人群还没散,大山已经蹲在了品字桩前的空地上。
他从腰后抽出松木棒,在冻硬的雪面上划了三道线。
一竖两斜,像个没封口的簸箕。
“赵叔。”
赵瘸子叼着没点火的旱烟锅凑上前,蹲在对面。
两个人中间就隔着那三道线,脑袋几乎碰在一起。
“黑子,过来。”
黑子从矮墙残垣后头蹿出来。
到了大山脚边一下坐住,两只耳朵竖得笔直。
大山伸手在它脑门上拍了一下,指着那截塌了半截的土坯矮墙。
“你,搁那儿待着。”
黑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扫了一眼,前爪往那个位置探了探,又缩回来,盯着主人等下一步号令。
“这畜生出来绕桩子的时候,你从侧面扑。”
大山用松木棒在雪地上点了点品字桩的缺口位置。
“咬脸,扯耳朵,啃哪儿都行,不求你咬出血,就一个死命令,给我把它的眼睛挡住,让它分不清两边!”
黑子“呜”了一声,喉咙里滚了一个极短的低音。
“红一。”
赵瘸子把旱烟锅从嘴里拔出来,朝身后吹了一声口哨。
红一从柴垛后头颠出来,比黑子慢半拍,但步子稳当,是个见过阵仗的老手。
“右后方。”
大山用松木棒在品字桩后方偏右的位置画了个圈。
“左后腿飞节。”
红一不看大山,看赵瘸子。
赵瘸子点了下头,红一这才走到那个位置,趴下,前爪交叉搭好。
这狗服赵瘸子不完全服大山,但上回打野猪的时候配合过一次,知道大山画的圈意味着什么,进了圈,就是咬住不松嘴的死命令。
最后一个。
大山转过身,看向柴棚方向。
青麻被他用麻绳牵在手里,四条腿绷得跟弹簧似的,肩胛骨的肌肉一块一块拱着,整条脊背的毛还没落下去。
它不看品字桩,不看黑子,不看红一,两只眼珠子死死盯着北坡方向那片黑林子。
大山把麻绳在手腕上缠了两圈,单膝跪下,左手按住青麻的后颈。
青麻的身子一僵,肩膀的肌肉扎得死紧。
半个月前的驯服记忆刻在了它骨头里,这只手按下来,就是天塌了也得趴住。
大山右手伸出食指,在青麻的左前腿膝弯处重重戳了一下。
青麻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戳的地方。
大山又戳了一下。
然后把手指移到品字桩左后方的位置,在雪地上点了点,嘴巴凑到青麻耳朵根子上。
“咬这里。”
声音极低,就跟哄小丫睡觉似的。
但青麻的耳朵“唰”一下转过来,对准了他的嘴巴。
大山第三次戳了戳它的膝弯。
“它右前腿是废的,你从左后方贴地上去,咬这个位置,咬穿。”
青麻的喉咙里滚过一声兴奋的低吼。
它的后腿蹬了一下地面,被大山按住后颈硬压回去。
“急什么。”
大山拍了拍它的肋骨。
“等黑子先上,红一再上,你最后。”
赵瘸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,旱烟锅咬在嘴里,铜嘴都快被磨出印子了。
“行了。”
大山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雪。
他没转身,但声音提了半格,不大不小,刚好让周围那圈竖着耳朵的村民听清楚。
“刘叔。”
刘德福正拿五齿钢叉杵在地上当拐棍使,听见喊,立马往前迈了一步。
“在呢。”
“大队证明。”
大山转过身,面对着刘德福。
“黑熊进村伤人,猎杀系正当除害,猎获物归猎户自行处置,一个字不能少,一个字不能改。”
刘德福的手在钢叉木柄上攥紧了一下。
周围几十号人全看着他。
李婶子还攥着老孙头血糊糊的袖子,旁边几个女人抱着孩子往他这边看。
“成。”
刘德福把钢叉往雪里一戳。
“我这就回去写。”
一个字都没推。
大山点了点头。
“写完了您拿来,我过目。”
刘德福的嘴角抽了一下,没吭声,扛着五齿钢叉扭头就走。
大山没看他走远。
他的余光从人群外围扫过去,在最末尾的位置停了不到半秒。
林富贵站在离火把光圈最远的那棵老榆树底下。
双手揣在破棉袄兜里,脖子缩在竖起来的领子后头,只露出半张脸。
眼珠子骨碌碌地转,一会儿看大山,一会儿看刘德福的背影,一会儿又往北坡那片黑林子瞟一眼。
大山收回视线,蹲下去重新检查品字桩的间距。
“赵叔。”
“嗯。”
“弹药省着用。”
大山头也没抬。
“这头小瞎子不值当浪费鹿弹,开春进沟,枪弹比啥都金贵。”
赵瘸子手里的苏制双管在膝盖上横着,右手大拇指摩挲着扳机护圈,听见这话顿了一下。
“你的意思,三条狗加一把刀,够?”
大山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手腕。
“绕桩的时候踩进浅槽,两秒失衡,黑子扑脸,红一拽左后腿,青麻咬穿右前膝弯,四条腿废了三条,它就是个肉墩子。”
他从腰后摸出那把跟了他两辈子的开山匕首,在火把光底下翻了一面。
刃口上还残留着上回杀猪时没擦净的暗褐色血垢。
赵瘸子不说话了。
他把旱烟锅从嘴里拔出来,在鞋底磕了磕,站起身,端着枪往柴垛后头走。
走了两步,停下来,没回头。
“大山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万一青麻没咬住呢?”
大山把匕首插回腰后,朝品字桩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三根松木桩在火把光里拉出三道长影子,浅槽已经被碎冰和浮雪盖得严严实实。
“那就劳您右管那颗鹿弹了。”
赵瘸子没再说话,钻进了柴垛后头的射击位。
大山把青麻牵到品字桩左后方的位置,按住它后颈,让它趴下。
青麻趴了两秒,前爪在雪地上刨了两道沟,被大山一掌拍在脑袋上,老实了。
黑子已经无声无息地钻进了西侧矮墙残垣后头。
从外面看过去,只能看见两只竖得笔直的耳尖从碎土坯上方露出来。
红一趴在右后方,下巴搁在前爪上,眼睛半闭半睁,呼吸平稳。
老猎犬的底子在这种时候最显分量。
它能在开战前把心跳压到最低,一声令下,瞬间弹射。
大山最后扫了一眼整个伏杀场。
品字桩,浅槽,柴垛后的枪口,三条狗的三个方位。
他把火把交给旁边一个腿肚子转筋的后生。
“把所有火把灭了。”
后生愣住。
“灭……灭了?”
“灭了。”
大山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。
“你是想让它今晚来,还是明天后半夜摸进你家炕头上?”
后生打了个哆嗦,二话没说,把火把往雪窝子里一戳。
嗤的一声,火头灭了。
周围其他几根火把跟着灭了。
大山从怀里摸出那块上回杀猪时存下来的干猪血布条,走到品字桩缺口正前方,蹲下来,把布条埋进浅槽上面的碎冰里。
猪血腥味在零下三十度的空气里扩散得慢,但足够了。
那头瞎子的鼻子,闻过人血了。
猪血和人血混在一起,它分不清,但腥味会把它牵过来。
大山退回品字桩后方,背靠中间那根松木桩坐下。
匕首横在膝盖上,刃口朝外。
北坡方向,风刮过光秃秃的树冠,发出一阵干哑的呜咽。
然后,很远的地方,传来一声沉闷的、像从冻土底下滚出来的低吼。
它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