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九清晨,程守拙到营署时,谢衡与苏晚棠已候在门边。三人沿昨日说定的路往近舍去,值房里,宁昭月正向同僚交代远处接引的时辰。
近舍主诊迎到廊下,先说接班的人已经到了,日常照护也交代妥当,随后领他们入内。
舍中六名病者都醒着,有人坐在床沿,有人靠着叠起的被褥。见医者进门,靠门的士卒撑着床板想起身,谢衡抬手请他坐稳。
“照平日那样坐便好。今日来问问病后起居,有什么不舒服,只管说。”
主诊搬来一张矮凳,自己坐在旁边:“三舍共约了十八人,每舍六人,这里先看。几位都还在病后休养,昨日也同他们说过了。”
程守拙将凳子让给谢衡,站到主诊身侧。苏晚棠在床尾寻了处空位,听谢衡先问靠门那人这两日吃饭如何。
士卒想了想:“早上能吃下些,到饭时也晓得饿。就是吃得慢,旁人收碗了,我还剩着一点。”
主诊接道:“他前几日见饭便搁,如今肯吃了。”谢衡听过,又问夜里睡得怎样,请他从昨晚说起。
“醒过一回,听见外头换值,后来又睡着了。”士卒把搭在膝上的衣角抚平,“今早起来,身上还觉得懒。”
程守拙问:“往常醒了,还容易睡回去么?”
“有时要躺好久。昨夜倒快些。”他见几人听得仔细,话也多起来,将晨起洗漱仍须歇一歇的情形一并说了。
谢衡听完,请原主诊补说近日所见,苏晚棠在旁记下。隔床的年轻士卒原本等着,听到精神短几个字,便抬起头来:“大夫,我也总觉得没力气。”
谢衡将矮凳转向隔床,问了姓名。年轻士卒答道:“我叫周顺。饭倒吃得下,就是每日到了午后,便想靠着歇。”
主诊走近道:“我早晨来时,他说精神还好,能坐着同人说一阵话,留记便写了胃口渐好,精神尚可。”
“你那时问,我确实觉得好些。”周顺抬眼看他,“吃过午饭就又乏了,旁人说话,我听着也懒得接。”
谢衡问:“这两日都是如此?从早起到午饭前,你觉得怎样?”
“早起还成,洗漱过后坐一会儿,也愿意说话。午饭前便有些累,吃完饭更想歇,昨日也是这样。”
程守拙在床旁听着,待他说完,才问:“午后歇过,起来可好些?”
周顺道:“好些,坐久了又累。我想着饭能吃下,人总该有力气了,便只说自己好些了。”
“往后照着身上的感受说。”谢衡道,“早晨好些,午后仍累,这两样都要告诉来看的大夫。”
周顺应下,将手放到床沿。
谢衡近前细看他的气色,又听他说歇息前后的情形;既有群体视界使他留意到同舍病者间的差别,他仍逐句问清眼前这一人。
主诊听罢道:“那句精神尚可,只合记在清晨。我午后过来,他多半已经歇下,醒后如何,问得少了。”
苏晚棠问清那次晨看是在饭前,便在周顺自述旁注明时辰。程守拙俯身看了一眼,又将目光移回周顺脸上。
谢衡道:“今日先把早晚不同的情形问全,再同近日所见相参。”主诊点头,补说前两日晨间见他的经过,程守拙拉近空凳,坐下来接着听。
里侧一名病者听见问胃口,伸手招呼自己的主诊:“大夫,我饭还是吃得少,夜里也睡不沉。”
那医者从床尾走近,向谢衡介绍他叫郑福。
程守拙将凳子挪过去:“都是病后乏力,我原想着放在一处同看。你夜里醒后,身上可有不舒服?”
“没什么,就是醒得勤。早上饭端来,吃几口便搁下了。”郑福说着,看了周顺一眼,“他吃饭比我香。”
谢衡道:“周顺吃得下,午后精神短;郑福饭量仍少,夜里睡浅。还须各自问清,再请合适的医者一道商量。”
程守拙听罢,给郑福的主诊让出床边的位置:“你平日照看他,先说说这几日如何。”
主诊道:“近日每回问饭量,他都说少。夜里醒得勤,今早才说得明白。”他俯身问郑福:“前几夜也是这样么?”
郑福点头:“也醒,只想着病后总要慢慢养,便没提。白日坐着也想睡,真躺下,又睡不了多久。”
谢衡听完,近前察看气色,又问他白日歇息后的感受。郑福答得慢,苏晚棠等他说完,才请主诊补述晨间所见。
两位原主诊站到一处商量。照看郑福的医者道:“今日同看的医者中,有位常看病后饮食不佳,郑福这边可请他来听听。”
周顺的主诊接道:“我把他午前午后的起居再问细些,待同看时说清。”谢衡应下,请两人各照自己所见补充,调护待当面商议。
程守拙摸了摸胡须,转向郑福:“你只管把吃饭睡觉的事说实在,记不清的,便慢慢想。”
郑福放松了肩,接着说起昨夜醒来的情形。
郑福说完,谢衡又到余下几人床前,逐一问过饮食起居。程守拙听原主诊补说近日情形,遇到时辰含混处,便请病者再想一想。
晨光移到床脚时,近舍六人都已当面初看。谢衡同两位主诊议过,走到程守拙身旁,将眼下所需逐人说明。
“其中四人可照原先议定的调护接着养。周顺与郑福,午后还须咱们同主诊再来一趟,看看那时的精神,也听他们自己说。”
程守拙问过另四人的照护安排,点头道:“便这样。午后我随你来,原来照看他们的人也留些工夫。”
周顺听见自己的名字,抬起头:“那我午后若还乏,就照实说?”
“正该如此。”谢衡道,“歇过怎样,也一并告诉我们。”郑福在旁应了一声,主诊走过去,将午后来看的约定又同他说清。
苏晚棠把病者自述与医者所见分开记下,读到周顺那一处,特意向他确认:“清晨愿意说话,午饭后便想歇,这样记可妥?”
周顺答了声妥。她再请主诊看过所记时辰,末尾只留下续护与复看的安排,六人的去向各有着落。
出舍前,谢衡向程守拙道:“今日三舍十八人另记。原来二十四人、眼案百人和沈长庚,都仍循各自旧约照看。”
“各处的人手昨日已留好了。”程守拙回头叮嘱主诊,有起居变化便接着记,午后当面细说。
留值医者送到门边,便转回舍中。
苏晚棠收起随身小册,跟着二人走下廊阶。通往第二舍的路上已有接引者等候,谢衡问明主诊所在,便请他领路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