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贾东旭揣着那张纸条去了抗大教务处。
教务处设在半山腰的一排窑洞里,门口排着队。贾东旭站在队尾,前后扫了一眼——前面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,看着二十出头,穿着学生装,手里攥着一封介绍信,嘴里念念有词,像是在背什么。后面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,脸晒得黑红,手上全是老茧,一看就是工农干部。再往后,一个梳短发的女学生,背着铺盖卷,一脸倦色但眼睛亮得很。
贾东旭站在队伍里,个头只到前面那个眼镜青年的肩膀。旁边几个排队的学员时不时看他一眼,有人嘀咕了一句:“这么小?”贾东旭没回头,蹲下来把草棍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,嚼了两下。
轮到他的时候,教务处的干事接过他的介绍信看了一眼,又看了看他,愣了一下:“你就是贾东旭?”
“嗯。”
干事翻出花名册,找到他的名字,勾了一下,从身后的架子上拿了一摞东西递过来——两本油印的小册子,一本是《抗日游击战争》,一本是《论持久战》的单行本,纸页泛黄,字迹有些模糊。另外还有一支铅笔,一小沓裁得整整齐齐的油光纸,和一个搪瓷缸子。
“笔和纸先领这些,不够用了再来换。课本就这两本,上课的时候教员讲什么记什么,别指望有多余的。”干事看了他一眼,“你住的地方安排好了,有单独的窑洞,是上面交代的。别人都是七八个人挤一间,你条件好。”
贾东旭点了点头,把东西收好。他没有多问。这间单独窑洞是邱明的介绍信和周卫国的推荐信换来的,上面看了他的战功和经历,才给的待遇。他心里有数。
从教务处出来,他抱着那摞东西往窑洞走。路上碰见几个刚报到的学员,三五成群地往大灶方向去。他听见有人在议论——一个说“我本来是学化学的,在燕京大学念了两年”,另一个说“我是山西来的,在阎锡山那边干过文书”,还有一个说“我是从新加坡回来的,坐船坐了一个多月”。贾东旭从他们旁边走过去,几个人看了他一眼,没人搭话。
回到窑洞,他把两本小册子搁在矮桌上,翻开《论持久战》扫了一遍。油印的字迹有些模糊,但内容他上辈子就读过,不需要逐字看。他把书合上,搁在枕边,坐下来喝了口水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,他去了大灶。大灶在坡底,一口大锅架在露天,旁边摆着几个木桶,桶里是小米饭和炖土豆。每人端一个搪瓷缸子,排队打饭。贾东旭排在队伍里,前后的人都在看他,但没人说话。轮到他,炊事员舀了一勺小米饭扣进缸子里,又舀了一勺炖土豆。他端到旁边,蹲在墙根底下吃。小米饭一粒一粒的,硬,嚼着费劲,但他没嫌弃,几口就扒完了,又去添了一勺。
下午是开课第一天。教室在露天,学员们搬着小木凳坐在坡上的空地里。教员是个三十来岁的瘦高个,戴着眼镜,讲课的时候声音不大,但条理清楚。他讲的是《论持久战》的第一部分——中日双方的基本特点。贾东旭蹲在最后一排,听着听着觉得没意思了——这些东西他上辈子就翻烂了。教员讲到“敌强我弱”的时候,他随口接了一句:“但敌小我大,敌退步我进步,敌寡助我多助。持久战打的就是这三点。”
教员顿了一下,推了推眼镜,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。最后一排蹲着一个半大孩子,手里连笔记本都没摊开,就那么蹲着,嘴里叼着根草棍。教员没有批评他,也没有追问,只是点了点头,继续往下讲。坐在前排的几个学员回头看了他一眼。旁边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往他这边挪了挪,压低声音问:“小同志,你以前读过《论持久战》?”
“翻过。”贾东旭说。
那人没有再问,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。
下午的课讲完,学员们散开,有的三五成群讨论,有的回窑洞自习。贾东旭没有回窑洞,抱着那两本小册子去了图书馆。图书馆在另一排窑洞的最里头,不大,几个木头架子上摆着几百本书,大多是油印本和政治读物,也有几本翻得卷了边的理论书。他在架子前面蹲下来翻了翻,没什么他感兴趣的。但他在角落里找到了一本《弹道学概论》,封皮破了,内页还算完整。他把书抽出来,蹲在窗边翻了半个时辰,把书里几个关键公式记在脑子里,又把书放回去了。
傍晚的时候,他回到窑洞,把门一关,闪身进了空间。
他在空间里待了一个多时辰,天快黑的时候,他从空间里出来,坐在窑洞门口的台阶上,看着远处宝塔山的轮廓。
延安的夜很安静,只有风吹过黄土坡的声音和远处大灶方向偶尔传来的说话声。他把草棍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,嚼了两下。明天还有课。日子长着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