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平安县城外一片死寂。
贾东旭蹲在那截矮土墙后面,把两把驳壳枪最后检查了一遍。弹匣压满,枪膛干净,击发顺畅。他把枪别回腰后,又摸了摸怀里的备用弹匣,数了数,四个。够用了。
魏和尚蹲在他旁边,正在往腰上挂手榴弹,一颗一颗别进皮带里。他动作不快,但每一颗都别得很紧,拉环朝外。旁边几个警卫班的战士也在做同样的事,有人把三八大盖的枪刺拧紧了,有人往口袋里塞子弹夹,有人检查靴带。没有人说话。
天边有一线灰白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云层后面翻了个身。风停了,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李云龙站在前面的一块石头上,手里拎着一把驳壳枪,脚边搁着他的望远镜。他看了一眼天边那线灰白,没有回头,声音不高不低地传过来:“各营到位没有?”
邢副团长在旁边低声说:“都到位了。西面、南面、北面全压上去了,东面留了一个连的预备队。”
“山炮呢?”
“架好了,就等命令。”
李云龙点了点头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表,表盘在昏暗的晨光里反射出一小片微光。指针指向一个位置。他抬起头,看向远处那道灰黑色的城墙轮廓,在晨雾里显得又重又冷。
“等信号。”
贾东旭靠回土墙上,把草棍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。他不知道信号是什么,也没问。安静地等着。
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。忽然,西面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,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了身。紧接着,南面也响了一声,比第一声更闷、更重。然后是北面。三声炮响几乎同时传到耳中,在安静了一夜的空气中撞开三层声波,每一层都带着一股压过来的力道。
贾东旭还没来得及做任何反应,就听见李云龙的声音在头顶上方炸开了:
“总攻开始!”
枪声瞬间炸了。
平安县城的四面城墙几乎同时亮起火光。机枪声、步枪声、手榴弹爆炸声混在一起,从不同的方向涌过来,像一锅烧开的水同时从四个方向往外溢。城楼上鬼子的探照灯疯狂地四处扫射,但扫到哪个方向,哪个方向的枪声和喊杀声就更大。
贾东旭没有冲。他蹲在原地,看着魏和尚猛地从墙后面站起来,回身冲警卫班喊了一声:“走!”
贾东旭跟着警卫班,沿着白天确定好的路线向东侧城墙快速移动。枪声和喊杀声在身后越来越密集,但他们面前的那条路反而安静,只有探照灯的光偶尔扫过头顶,又很快移开。
他带着他们摸到那道干涸的护城河沟里,沿着河底往东侧城墙根靠近。铁丝网已经被他提前弄松了,钻过去的时候没费什么力气。孔捷带着的一个班已经在那段城墙的暗口处等着了,他蹲在暗口旁边,正在指挥战士挨个往里钻。
魏和尚低声说:“东旭,你跟紧我。”
“嗯。”
前面几个战士已经钻进去了。贾东旭排在自己该站的次序上,前面的人低头钻进洞口,然后他的视线被堵住了几秒。暗口不大,成年人要侧着身子才能钻过去。
轮到他的时候,侧着身子滑进去,里面比外面凉,有一股泥土和青苔的气味,混着微微的霉味。通道不长,大约几丈远就到了出口,从一堵矮墙下面的排水口钻出去。外面是一条窄巷子,没有亮灯,巷口堆着几只破木桶和杂草。前面钻出去的战士已经贴着墙根散开了,枪口指向巷口方向。
贾东旭钻出去,贴着墙根蹲下,把两把枪都抽出来了。巷口外面有脚步声,军靴踩在石板地上的声音,咚咚咚的,很轻,很碎,不像是跑步,更接近巡逻。声音越来越近。孔捷蹲在巷口内侧阴影里,抬起一只手,做了个安静的手势。
脚步声近了。
一个日军的巡逻兵从巷口经过,枪斜挎在肩上,步子不急不慢。他刚走过去,孔捷一挥手,两个战士无声无息地跟上去,从背后捂住嘴,一刀下去,那巡逻兵软倒在地,被拖进了巷子深处。
孔捷压低声音说:“从侧面绕到城楼楼梯口,先拔掉那两挺机枪。”
队伍贴着巷子的阴影向前推进。贾东旭跟在魏和尚身后,两把枪端在手里,脚步放轻。平安县城的巷子比他从外面看的要窄,两边都是土坯房,有的已经半塌了,有的还住着人——但他知道此时里面的人都不敢开门,也不敢点灯。整座县城像是被一种巨大的压力罩住了,所有的声音都集中在城墙和城楼附近,而他们所在的这片区域反而安静得过分。
前面又遇到了一个哨位。两个鬼子站在一个拐角处,背对着巷子,正在朝城墙方向张望。魏和尚压低声音:“右边那个,一人一个。我左你右。”贾东旭点了下头,把右手的枪稍微抬高了一点。魏和尚默数了三声,两人几乎同时扣动扳机。两具身体倒下,贾东旭迅速跟上去补了一枪,确保没有动静了。
孔捷带着他们继续推进,到了城楼东侧楼梯口。楼梯是砖石砌的,窄而陡,转了两个弯才到顶部。城墙上的战斗声已经在头顶上清晰可闻了,机枪的射击声、子弹打在砖墙上的噼啪声、鬼子的喊叫声,还有独立团战士们冲锋时的吼声。一支小分队在孔捷的指挥下,迅速冲上楼梯,枪声在城楼顶部炸开,几个正准备往下扫射的鬼子被从背后打了黑枪,机枪声音哑了。
贾东旭跟着冲上城楼的时候,城楼上的鬼子还没来得及彻底转身。他两把枪轮换射击,近距离巷战的优势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最大。从楼梯口到城楼正面平台,他打空了两个弹匣,换了两次枪,撂倒了四个鬼子。
魏和尚在他左边几步远的地方用步枪捅翻了一个鬼子,然后冲他吼了一声:“城门!去开城门!”
贾东旭转身往下跑。楼梯上挤着往上冲的独立团战士和往下跑的贾东旭,他在人群中侧身挤过去,几乎是连滚带滑地冲下了楼梯,落在城门内侧的地面上。城门后面堵着沙袋和木料,堆得半人多高,但不算太厚。
他听见身后巷子里传来独立团战士冲锋的脚步声。他把两把枪往怀里一揣,伸手抓住最上面那根木头,用力往旁边拖。五倍成年人的力气在这一刻派上了用场,一根接着一根,沙袋被他连推带踹地扒开,木料被他甩到旁边。有人过来帮忙了,两个战士放下枪跟他一起清。
城门终于露出了一条缝,然后越来越宽,最后被猛地拉开。清晨的光线从门缝涌进来,把门洞里的黑暗撕成了一道越来越宽的亮白色。
城门外,独立团的冲锋号响了。
贾东旭退到城门侧面,背靠着墙壁,大口喘着气。门外的战士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,从他的两侧流过,脚步声和喊杀声汇聚在一起,填满了整个城门洞。他站在那道光和暗的交界处,看着那些身影从他身边掠过,冲进巷子里,冲向城楼方向。
平安县城的大门开了。
他把两把驳壳枪的弹匣退出来看了一眼,又换了新的,把枪别回腰后。魏和尚从城楼上冲下来的时候,贾东旭正靠在城门侧的墙壁上,叼着一根草棍,眯着眼看着涌进城门的队伍。
魏和尚跑到跟前,上下看了他一眼:“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贾东旭把草棍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,“和尚哥,城门开了,下一步怎么走?”
魏和尚朝他咧嘴笑了一下:“追。”他转身朝城楼方向大步跑去,贾东旭把草棍吐了,跟了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