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彻底吞没了平安县城。
城墙的轮廓融进了黑暗里,只有城楼上的几盏探照灯偶尔扫过来一道惨白的光柱,在城外的地面上缓慢地画着弧线。光柱扫过的地方,碎石、枯草和干涸的土沟被照得清清楚楚,光柱移走之后,一切又沉入更深的黑暗里。
贾东旭蹲在土墙后面,看着那些探照灯的扫射规律,在脑子里画了三条线。
左面那盏的扫描范围是正面开阔地,每扫完一个来回间隔大概十五息,中间有两次停顿,停顿的位置在西侧那片碎石坡上。右边那盏是辅助的,扫描的范围更窄,但速度慢,扫到东侧的时候有一段死角——正好被他白天观察的那栋半塌民房挡住了。他数了三遍,确认了时间间隔和角度偏移。
身边的战士们大多已经靠在墙根或土坡上睡着了。赶了一整天的路,又打了一场试探性的进攻,体力消耗得差不多了。魏和尚倚在不远处的一棵树干上打盹,枪抱在怀里,头一点一点的。炊事班那边的火光完全压下去了,只剩一层暗红色的炭灰。
贾东旭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走到魏和尚跟前,蹲下来轻声说了一句:“和尚哥,我去撒泡尿。”
魏和尚眼睛没睁开,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声:“嗯……别走远。”然后头往树干那边歪了歪,又睡过去了。
贾东旭转过身,沿着土墙根往东侧走。他走得不快不慢,步子踩着土路边的松软地面,尽可能减少声响。经过几处哨位的时候,哨兵看了他一眼,见是那个常跟着魏和尚的小孩,都没拦他。走到营地边缘最后一处哨位时,哨兵低低地问了一声:“小鬼,你干嘛去?”
“找个地方上茅房。”
“黑灯瞎火的,别跑远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贾东旭越过哨位,脚步加快了一点。他沿着白天观察好的路线——先走一段干涸的排水沟,沟底的土是实的,踩下去没声音,但沟沿比地面低,探照灯的光扫过来的时候刚好够不着。他弯着腰在沟里走了一百多步,又翻过一道土坎,进入一片废弃的菜地。菜地里有枯萎的藤蔓和散落的破瓦罐,他绕着走,脚下小心避开那些容易发出声响的东西。
前面就是那段白天确认过的东侧城墙了。城墙在他面前黑黢黢地立着,比从远处看的时候更高,也更冷。砖缝里长着干枯的草,风从墙面上刮过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呜呜声。护城河就在前面十几步远的地方,河底干透了,铺着碎石和枯草。铁丝网横在河底靠近城墙那一侧,生锈的铁丝在夜里看不清细节,但能看见大概的轮廓。
他蹲在护城河边缘的一块石头后面,安静地待了一会儿。确认周围没有任何动静。城楼上的探照灯从他头顶上方扫过去,光柱在远处的地面上划了一下,又转回去了。他没有立刻往前摸,而是又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,把耳朵贴在地面上听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动了。
他贴着护城河河底的阴影往前挪,每一步都踩实了再放重心,落脚的时候脚尖先着地,然后才把脚掌放平。那段路不算长,但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听一下。铁丝网在护城河的另一侧横着,生锈的铁丝绷得不算紧,中间的缝隙勉强能钻过去。贾东旭侧着身子,一点点从铁丝网的缝隙里蹭了过去,背上的袄子被铁丝勾了一下,他停住,轻轻地扯开,继续往前蹭。终于钻过去了。
城墙根就在眼前。他后背贴着城墙的砖面蹲下来,把呼吸放匀。
然后他闭上眼,闪身进了空间。
空间里安静温暖,泉眼咕嘟咕嘟冒着水汽。贾富贵在地里锄草,贾张氏坐在廊下做针线活。他没有往那边走,直接蹲在空间边缘,打开壁上的三个小孔——两个眼睛位置,一个枪口位置——从里面往外看。
夜视的角度比他想象的要好。虽然是夜里,但空间壁上的孔像放大镜一样,把外面的亮度聚拢了一些,他能勉强看清城墙上的布防情况。离他最近的城墙上有一处缺口,砖块松动,像是旧伤,从缺口往上爬大概能到城楼侧面。距离他不到八步的地方,城墙脚堆放着一排弹药箱,用油布半盖着,露出木箱的一角。再往上,城楼侧面有一个哨兵靠着墙垛坐着,肩膀往下塌,头低着,像在打瞌睡。贾东旭把目光从城楼侧面移开,沿城墙根往东侧继续扫描。在离他大概四五丈远的地方,他看见了一处被碎石和泥土半堵住的洞口,位置贴近地面,不太起眼。他把那个角度仔细看了两遍,洞口的砖块边缘是圆的,不像是被炸开的,更像是排水用的暗口。
贾东旭记住那个位置,把壁上的孔关掉,从空间里退了出来。
他贴着城墙根,往那个暗口的方向摸过去。走到跟前蹲下,伸手拨了一下那堆碎石——松的,泥土也是浮土,没有压实。他把碎石一块一块挪开,露出一个大约半人宽的洞口,里面黑洞洞的,看不见底。他伸手进去探了一下,有风从里面流出来,微弱的,但确实是流动的空气。他把手缩回来,把那堆碎石重新掩上,恢复了原来的样子。
然后他退回到那排弹药箱附近,心念一动,把最外侧的两个箱子收进了空间。油布空了一块,凹下去一个浅坑,在黑暗里看得不太清楚。他又从空间里取了一块石头出来,看准城楼侧面的方向,隔空将石头抛了出去。石头落在距离哨兵大概六七步远的墙垛上,发出一声闷响,然后在砖面上滚了一下,掉下去了。
那个打瞌睡的哨兵猛地惊醒了,端着枪站起来,朝响声的方向喊了一句日语,然后快步走过去查看。城楼上的另一个哨兵也探头往下看了一眼。趁着那两个哨兵注意力被引开的空隙,贾东旭从城墙根底下站起来,贴着墙根的阴影沿着原路往回撤。钻过铁丝网,穿过干涸的护城河,爬回那道土坎,继续沿着干沟往回走。
他一路没有停,步子比去的时候快了一些,但依然控制着落地不发出声响。走到营地边缘的哨位时,哨兵正在打哈欠,见他回来嘟囔了一句:“咋去这么久?”
“拉肚子。”贾东旭低声应了一句,脚步没停,继续往营地里走。
魏和尚还在那棵树下靠着,姿势没变过,怀里抱着枪,头歪在树干上。贾东旭走到他跟前蹲下来,伸手推了推他的胳膊:“和尚哥。”
魏和尚睁开眼:“嗯?回来了?”
“带我去见李叔。”
魏和尚看了一眼他的脸色,没有多问,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:“走。”
两人穿过营地,走到李云龙的临时指挥棚子。棚子里还亮着灯,李云龙和赵刚、孔捷、邢副团长正围着地图,几个人都没睡。贾东旭走进去的时候,李云龙抬头看了他一眼:“有事?”
贾东旭走到地图前面蹲下来:“东侧城墙,有一段排水暗口。位置大概在白天我指的那段城墙的南端,距离地面不到一人高,洞口被碎石堵着,我伸手探了一下,里面有风,能通到城内。暗口宽度够一个人爬进去。”
李云龙看着他,赵刚也看着他。孔捷把烟杆子搁下了,凑过来看了一眼地图上那个位置。
贾东旭继续说:“弹药箱堆在暗口北面大概四步远的地方,油布盖着,外面两个箱子我已经挪开了。城楼侧面有一个哨兵,打瞌睡,换岗大概是每半个时辰一次。两盏探照灯,东侧那盏有一处死角,被一栋破房子挡了。”他停了一下,最后补了一句,“暗口能进人,但一次只能进一个。”
棚子里安静了一瞬。李云龙盯着他看了几秒钟,然后说:“你已经探过了?”
“嗯。”
李云龙没有问他是怎么做到的。他低头看着地图上那个位置,指关节在桌沿上扣了两下:“孔捷,你带一个班,从那个暗口摸进去。不要打草惊蛇,摸清楚城楼上的火力点布置。天亮之前必须撤出来。”
孔捷站起来:“行。”
贾东旭蹲在棚子角落里,把草棍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。他感觉到李云龙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,然后移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