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东旭是被鸡叫吵醒的。
鸡叫已经响了第三遍了。头一遍听见的时候他翻了个身,第二遍的时候他睁开了一只眼,第三遍的时候他把压在胸口的魏和尚的胳膊掀开,坐了起来。
土炕硬得硌人。褥子薄得跟一层纸似的,翻身的时候能听见稻草在底下沙沙响。偏房不大,两个人睡还转不开身。魏和尚四仰八叉地占了炕的大半,光脑袋枕在胳膊上,呼噜打得跟打雷似的,震得窗纸都在颤。他的一条腿压着贾东旭的被子,贾东旭抽了两下才抽出来。
房间就一张炕、一张条桌、一个木架子。条桌上搁着魏和尚的枪,擦得干干净净的。木架子上搭着两件换洗的军装,破的。墙角堆着几双鞋,其中一双是贾东旭的,鞋底快磨穿了。窗户上糊的纸有破洞,风从窟窿眼钻进来,屋里跟外头一样冷。
贾东旭套上鞋,推门出去了。
赵家峪的早晨清冷得很。山沟里的雾气还没散透,淡淡的,贴着地面一层,踩上去湿漉漉的。村子不大,几十户人家,土坯房沿着山沟两侧错落着,房顶上的烟囱冒着细细的白烟。村口的老槐树光秃秃的,枝桠在晨风里晃。
他沿着土路溜达了一圈。井台边蹲着两个早起的妇女在洗衣裳,手泡在凉水里搓着,冻得通红。看见一个生面孔的男孩走过来,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头继续搓。打谷场上没人,几只鸡在墙根底下刨食,一只瘦得皮包骨的黄狗趴在磨盘旁边,半眯着眼。村口有哨兵抱着枪靠着墙打盹,军帽歪着,听见脚步声睁开一只眼,见是昨晚来的那个小孩,又闭上了。
贾东旭走到村口的大槐树底下蹲下来,掏出一根草棍叼上,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山脊线。这地方跟北平不一样。北平是灰的、闷的、压着人的。这里也是灰的,但灰得透亮,山风从沟口灌进来,干净冷冽,吸一口嗓子眼都发紧。山脊上有一道细细的白线,那是积雪还没化完。远处隐约有炊烟,几缕,细细的,贴着山坳飘。
他蹲在那儿嚼着草棍,脑子里没想什么事儿。就是坐着,看着,歇着。昨晚没睡好,魏和尚的呼噜是一方面,另一方面是他第一次睡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,炕是凉的,被子有一股子霉味,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眯了一会儿。
“哎!那小孩!”
贾东旭扭头。村口一个院子的门开着,一个女人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一把扫帚,正上下打量他。
二十出头的样子,圆脸,眼睛大,两条辫子垂在肩上,辫梢系着红头绳。穿着灰布棉袄,腰上系着围裙,围裙边角磨得发白。说话嗓门不大,但透着一股子利索劲儿,一看就是过日子的人。
贾东旭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。
女人又上下看了他两眼:“你就是李团长说的那个从北平来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叫啥?”
“贾东旭。”
她点点头,扫帚往墙根一靠,转身回了屋。过了一会儿出来,手里多了一件叠好的灰布袄子,往他怀里一塞:“试试。昨晚听团长说来了个小孩,袄子都破得露棉花了。我赶了半夜改的,你看看合不合身。”
贾东旭低头看着怀里的袄子,愣了一下。
袄子是灰蓝色的粗布,洗得有些发白,但干干净净的,几处接缝的地方针脚细密,一看就是用心缝过的。他抖开套在身上,袖子长了一截。她凑过来帮他把袖口往上卷了两折,退后半步看了看:“还行,凑合穿。回头我再给你改改。”
贾东旭低头扯了扯前襟,一阵干爽的皂角味钻进来。袄子内里絮了一层新棉花,软乎乎的,比他原来那件穿了好几年的破棉袄暖和得多。他抬头看了她一眼,嘴角翘了一下:“姐,你这手艺比我娘都强。”
女人被他叫得一愣,随即笑了:“叫啥都行,叫姐就行。多大的人了还讲究这个。”她转身往院子里走,“进来坐,灶上熬了粥。”
院子不大,收拾得利索。墙根底下码着柴火,劈得整整齐齐。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棒子,风一吹,轻轻地响。灶台在院子一角,锅盖掀着,冒出白腾腾的热汽。旁边有个小石桌,石桌上放着一把干菜,没来得及收。
秀芹从灶台边上端了一碗热乎乎的红薯粥递给他:“喝吧,刚熬的。”
贾东旭端过来,没客气,蹲在门槛上吸溜了一口。红薯粥滚烫,甜丝丝的,顺着喉咙滑下去,把早晨那股子冷气全冲散了。他又喝了一口,才开口说话:“姐,你咋知道团长说来了个小孩?”
“昨晚他让人传话,说来了个北平的小孩,叫我帮着照看一下。”秀芹坐在对面板凳上剥豆子,手指头飞快地捻着豆荚,“我就留了个心。今早一看,果然是你。”
“团长叫你照看我?”
“嗯。他说你一个人来的,人生地不熟。”
贾东旭低头喝粥,没接话。豆子剥好了,秀芹站起来把豆荚收拾干净,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:“你家里还有啥人?”
“爹、娘,还有一对双胞胎弟妹。”
“那你咋跑出来了?你娘能放心?”
贾东旭端着碗,碗沿挡了半张脸:“我娘知道我没事。”
秀芹看了他一眼,没再往下问。她转身往灶台走,拿了一块棒子面饼子递过来:“行,不说就不说。那就在赵家峪好好待着。衣裳破了拿来我缝,饿了来我这儿吃。别跟团部那帮大老爷们蹭,他们自己都吃不饱。”
贾东旭接过饼子咬了一口,粗拉拉的口感,但能顶饿。他嚼着嚼着,把嘴里的咽下去:“姐,你咋见第一面就给一个不认识的小孩缝衣裳?”
秀芹蹲在灶台前添火,头也没回:“那你咋见第一面就叫我姐?”
贾东旭没接话,叼着饼子蹲在门槛上,看着院里那棵光秃秃的枣树。枣树的枝桠伸在晨光里,尖端透着一层薄薄的金色。他看着那一层金色,过了一会儿,低声说了一句:“……行。”
秀芹在灶台那边往火里添了根柴,也没回头。火苗舔着锅底,发出毕毕剥剥的声响。她隔着灶台的烟气问了一句:“你晚上住哪儿?”
“团部偏房,跟和尚哥一个炕。”
“和尚哥?那个光头?”
“嗯。”
秀芹笑了一下:“跟个大老爷们挤一铺炕,睡得惯吗?”
贾东旭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,嚼了嚼咽了:“他打呼噜。”停了一下,“跟打雷似的。”
秀芹乐了,手里的柴火棍在灶膛里戳了戳:“那你还跟他挤?”
“没别的屋了。”
秀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柴灰,想了想:“我隔壁有个空屋,以前住的老乡搬走了。我回头跟团长说说,给你腾出来。好歹不用听呼噜。”
贾东旭看了她一眼,想说点什么,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。最后只是点了点头:“……行。”
他把碗递回去:“姐,我走了。”
“上哪儿去?”
“转转。”
“别走远了。山沟里有狼。”
贾东旭头也没回,摆了摆手。晨光从他身后的山脊线照过来,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。他低头看了身上那件灰蓝色的袄子,袖口卷得整整齐齐,针脚细密。他伸手扯了扯,又放下来了。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,听见有人喊了一声:“小鬼!回来了!团长找你!”
是魏和尚的声音。光脑袋从团部院门探出来,手里攥着一根油条,冲他招手。
贾东旭把草棍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,朝团部院子走过去。
身后,秀芹院子的烟囱还在冒着白汽,细细的一缕,稳稳地升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