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辆卡车在坑洼的山路上又颠簸了大半天。沿途的村庄一个比一个破败,有的村子只剩下半截烧焦的房梁戳在废墟里,有的连人影都看不见。偶尔能看见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蹲在路边,目光呆滞地看着车队经过,眼神里连好奇都没有了,只剩下麻木。
贾东旭蹲在车斗里,叼着草棍,看着路边那些破败的景象,一直没说话。他上辈子在书上看过这些东西,但亲眼看见是另一回事。那些烧焦的墙、荒芜的地、路边的枯骨,隔着几千里和几十年看是一回事,车轱辘碾过去是另一回事。
车斗里没人说话。连魏和尚都安静了,蹲在第一辆车的车斗里,光脑袋耷拉着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傍晚的时候,车队拐进了一条山沟。沟两边是黄土坡,坡上稀稀拉拉长着几棵歪脖子树。沟底有一条小河沟,水浅得刚没过脚脖子。山沟尽头是一个不大的村子,几十户人家,土坯房错落着挤在一起,房顶上飘着几缕细细的炊烟。
村口站着两个哨兵,端着枪,看见车队过来,一个举枪示警,一个转身往村里跑。
李怀德把车停在村口,跳下来跟哨兵交涉。过了一会儿,村里走出来几个人,领头的那个中等个头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军装,腰里别着一把驳壳枪,走路带风,大老远就扯着嗓子喊:“李怀德!你小子还活着呢!”
李云龙。比电视上年轻不少,四十不到的样子,脸上带着笑,但眼神锐利,扫了一眼两辆卡车上的物资箱,又扫了一眼车斗里的人,目光在魏和尚的光头上停了一下,又在贾东旭身上停了一下。
李怀德迎上去,两人握了一下手,李云龙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:“听说你在北平搞了不少好东西?我看看——嚯,药品?他娘的,这回发了!”
赵刚从第一辆车的驾驶室里下来,整理了一下军装,走到李云龙面前,站定,敬了个礼:“李团长,我是赵刚,组织上派我到独立团任政委。”
李云龙看了他一眼,脸上的笑收了收,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戴眼镜的年轻政委,嘴里“嗯”了一声,不咸不淡地回了个礼:“赵政委,欢迎欢迎。路上辛苦了吧?”
话是客气话,语气不怎么客气。
赵刚也不恼,笑了笑:“路上遇到点麻烦,亏了李怀德同志和这位小兄弟帮忙。”
李云龙顺着赵刚的目光看向贾东旭。一个八九岁的孩子,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破棉袄,腰里别着两把驳壳枪,正蹲在车轮旁边拿草棍剔牙,跟个没事人似的。
李云龙看了两秒,转头问李怀德:“这谁家孩子?”
“从北平跟我出来的。”李怀德说,“别看他小,这一路上杀鬼子比谁都利索。那批药能弄到手,多亏了他。”
李云龙又看了贾东旭一眼,没再追问,转头招呼众人进村:“走走走,先进去歇着。他娘的,独立团穷是穷了点,地瓜烧管够!”
独立团的团部设在村子中间一个土院子里,三间正房,两间偏房,院子不大,中间有一棵老槐树。李云龙把众人让进正房堂屋,几张条凳一张破桌子,墙上挂着地图,桌上摆着一盏油灯。
李云龙从墙角的柜子里摸出一瓶地瓜烧,又摸出一碟花生米往桌上一搁:“没什么好东西,凑合吃吧。”
魏和尚蹲在门口,看着那碟花生米咽了口唾沫。赵卫国和赵建军兄弟俩坐在条凳上,也没动筷子。王红霞站在门口跟哨兵说话。
贾东旭从角落里站起来,把自己那个大背包拖到桌边,解开绳子,一样一样往外掏。
先是一包绷带和几小瓶药:“赵叔,你肩膀上的伤得换药。”
赵刚愣了一下。
然后贾东旭又掏出来几盒铁皮罐头,搁在桌上。又摸出来两瓶清酒,瓶子上印着日文,放在地瓜烧旁边。又摸出来一包花生米,比李云龙那碟多一倍。最后,他掏出来两只油纸包着的烧鸡,虽然已经凉透了,但油纸一揭开,香味还是窜了出来。
堂屋里安静了两秒。
李云龙的眼睛盯着那两只烧鸡,咽了一口唾沫,然后一巴掌拍在桌上:“他娘的!老子半年没闻过烧鸡味儿了!”
魏和尚从门口一个箭步窜过来,蹲在桌边,眼睛发亮。赵卫国和赵建军兄弟俩也凑过来了。
贾东旭把烧鸡往桌中间一推,咧嘴一笑:“李叔,别客气。路上买的,凉了,但还能吃。”
李云龙也不客气,撕了一条鸡腿塞嘴里,嚼了两下,眼睛亮了:“嗯!这味道地道!”又扭头看贾东旭,“小子,你这包里头还有什么好东西?一块儿掏出来。”
贾东旭又掏了掏,摸出几块压缩饼干和一小袋盐,全搁在桌上:“没了,就这些。”
李云龙哈哈大笑,拿起那瓶清酒看了看:“日本人的酒?嘿嘿,老子今天也尝尝鬼子喝的是啥味儿。”拔开塞子灌了一口,咂了咂嘴,“淡了吧唧的,不如地瓜烧带劲。”
众人都笑了。赵刚也撕了块鸡肉慢慢吃着,李云龙递了一碗地瓜烧过来:“赵政委,喝一口?”
赵刚接过碗,抿了一口,辣得眉头皱了一下,但没放下碗:“李团长,往后咱们在一个锅里搅马勺了,有什么不对的地方,你多担待。”
李云龙摆了摆手:“先别说这些,吃肉吃肉!”
堂屋里油灯昏黄,一群人围着桌子,啃烧鸡、喝地瓜烧、剥花生米。魏和尚一个人干掉了半只鸡,吃得满嘴流油。赵卫国和赵建军兄弟俩一人拿着一块压缩饼干慢慢啃。李怀德跟李云龙碰了几次碗,说了些北平的事。王红霞也进来坐了,端着一碗地瓜烧小口喝着。
贾东旭蹲在条凳上,叼着一根鸡骨头慢慢啃,看着这一屋子人。
李云龙喝了几碗酒,话多了起来,拍着桌子骂鬼子、骂上级、骂后勤,什么都骂。骂完了又拍着李怀德的肩膀说:“你小子这回立了大功,这批药来得正是时候。回头我跟旅长说说,给你请功。”
李怀德笑着摆手:“功不功的无所谓,药送到了就行。”
李云龙又扭头看贾东旭:“小子,你叫啥?”
“贾东旭。”
“贾东旭?”李云龙嚼着鸡肉想了想,“你爹妈呢?”
“在安全的地方。”
李云龙没再追问,又灌了一口酒:“行,来了就别走了。在独立团住下,老子管你饭。”
贾东旭咧嘴一笑:“李叔,那你得管饱。我饭量大。”
李云龙哈哈大笑:“他娘的,一个小孩能有多大的饭量?吃!管够!”
油灯的火苗在夜风里晃了晃,院子里老槐树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。远处山沟里传来几声狗叫,又渐渐安静下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