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内,高诘与高询几番博弈拉扯,彼此各取所需,很快便达成一致,意见相通。
盟约既定,高诘不再拖延,即刻抽身行事。
他回府之后提笔疾书,写了一封密信,转手交由阿慎,命他即刻送往长公主府,务必亲手交到大长公主手中。
阿慎接了信就快步离去。
长公主府内,大长公主拆开信纸逐字阅罢,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。
通篇看完,她又气又急,最后只剩满心无奈,低声叹骂一句:“知微,你真是太傻了。”
信中内容并不复杂,却句句透着孤注一掷的决绝。
高诘只叮嘱她近日务必按兵不动、稳守局势,切勿贸然出手激化矛盾。如今朝堂胶着、各方制衡,还远远不到与吴太后彻底撕破脸面的地步。
为了将这场权斗的代价压至最低、避免朝堂动荡波及朝野百姓,他决意独自以身试险,主动出手试探吴太后的真实底线,摸清对方最后的底牌与后手。
郑月琅在旁边听得一愣,赶紧把信拿过来看了一遍,看完也急了:“阿家,知微这是要做什么?他一个人去跟吴太后周旋,万一出了岔子……”
大长公主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愁绪,长长叹了一口气。
“他信里写得明白,让我按兵不动,等他消息。”大长公主靠在凭几上,“他不过是怕我这边动得太急,把吴太后逼急了,二娘在宫里出事。可他自己去试,难道吴太后就不会对他下手?”
郑月琅急得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:“那咱们怎么办?总不能就这么干等着。”
大长公主沉默了一阵,才缓缓开口:“他已经动手了,我现在做什么都来不及。若我这边再动,反倒打乱了他的安排。等着吧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你去把王修叫来,让他多派几个人盯着宫里的动静。二娘那边,还有知微那边,一有消息立刻来报。”
郑月琅应声去了。
另一头,吴太后并没有坐以待毙。
她把严正从西北递回来的帖子翻出来,挑了几份措辞最重的,叫人誊抄了一份,让吴忠递到高询案头。
那帖子里写的都是严正添油加醋过的话,把酉州屠城的事往高焱身上引,说高焱治军不严、纵容部曲、有负圣恩,又说慕容举那帮人嚣张跋扈、目无军纪,全是高焱姑息养奸的结果。
吴忠拿着帖子进了御书房,身后还跟着几个朝中德高望重的老臣。几个人跪了一地,恳请高询对高焱和慕容举严加处置,以正军纪。
高询逐字看完密帖,神色平静,眼底毫无波澜。
高询把帖子翻了一遍,搁在案上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你们说肃王治军不严,那朕问你们,如今西北前线,谁能接替肃王去打这一仗?”
高询扫了一圈跪在地上的几个人,“太尉,你去?还是你们几个谁去?”
吴忠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他身后那几个老臣也面面相觑,没人敢应这个茬。
“肃王在西北打了将近一年多的战,突厥主力被他撵出去几百里,河西四镇的防线稳住了。如今就因为几份帖子,你们就要朕临阵换帅?换谁?换个没打过仗的上去,把高焱打下来的局面再拱手送回去?”
高询把帖子往案角一推,“此事等肃王凯旋之后再议。当然,若是诸位有人自认才能出众、可担重任,能胜任西北兵马大总管一职,替朕镇守边疆、平定突厥,朕十分期待,即刻便可换人。”
几个人灰溜溜地退了出来。出了御书房的门,几个老臣围住吴忠,压着嗓子问接下来怎么办。吴忠沉着一张脸,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“圣上一意孤行,那就只能用别的招了。”
没过几日,京郊出了一桩怪事。
天气晴朗无云,万里晴空之下,京郊平地凭空炸起一声惊雷。雷声轰鸣震耳,精准劈中郊野一棵百年老树,老树瞬间炸裂起火,火势借着秋风迅猛蔓延,转瞬引燃整片山林,山火肆虐不止。
大火焚烧整夜,波及周边村落,灾情惨重。
数名来不及逃离的无辜百姓葬身火海,无数良田农作物被烈火焚烧殆尽,连片的农家茅舍尽数塌毁、付之一炬,满目疮痍,民怨四起。
天灾骤降,朝野震动。
立刻有吴氏一脉的朝臣借机递折上谏,借天意大做文章。
奏折之中字字恳切,直言此番晴空惊雷、山火焚民,乃是上天降罚、天示异象,是帝王近期杀伐过重、清洗过烈、寒杀朝臣所致,是天道警示。
一众臣子纷纷恳请高询收敛雷霆手段,宽恕林海柘,暂缓朝堂清剿,安抚天心、宽慰民怨。
高询怒极反笑。
他看着跪了一地的言官,一言不发。那几个言官被他看得后脊梁发凉,头埋得更低了。
半晌,高询才开口,声音不大,语气却冷得很:“老天爷劈了一棵树,你们就能替天说话。朕要是哪天打个喷嚏,你们是不是还得替朕把脉开方子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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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罚的事还没消停,南边又出了乱子。
荆襄一带连日暴雨,汉水漫了堤,淹了下游十几个州县。
报灾的折子雪片似的往京城递,说淹死的人少说几百,冲毁的田亩不计其数,流民已经往北边涌过来了。
紧接着又有人报,说南边几个州里冒出几股匪盗,打着“天罚无道”的旗号,抢了官仓的粮,还烧了一个县的衙署。
消息传到京城,坊间顿时炸了锅。茶楼酒肆里都在议论,说老天爷先是雷劈老树,又发大水淹人,这分明是老天爷在示警。
有人把高询查办林海柘的事翻出来说,说圣上做事太绝,把天都惹怒了。还有人说南边那些匪盗就是活不下去的百姓聚起来的,朝廷再这么闹下去,天下怕是要乱。
高询在御书房里连着熬了两夜。
包锦呈端了三次参汤进去,两次原样端出来。高询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南边递来的灾情折子和京中递来的坊间密报,一会儿翻这个,一会儿翻那个,眼底布满了血丝。
他确实低估了吴太后。
他以为林海柘一倒,吴氏在朝中的人心就散了,只要再推一把就能把吴氏连根拔起。可他没算到吴太后会从外头下手。天罚、水灾、民乱,这三件事单拎出来哪一件都不算要命,可串到一处,就成了“天意不容”的铁证。
百姓信这个,朝中那些老臣也信这个。他若再硬顶着查林海柘,那就真成了与天意作对。
第三日一早,高诘进了御书房。
高询见他进来,把手里的折子往案上一搁:“朕大意了。”
高诘也没有绕弯子:“圣上,眼下内忧外患,不能再硬来了。南边的水灾要治,流民要安置,匪盗要清剿。林海柘那边再查下去,朝中人心不稳,南边再乱起来,局面就真不好收拾了。”
高询靠在椅背上,沉默了一阵:“你的意思是先搁一搁?”
“搁一搁,但不是放过。”
高诘说,“林海柘可以让他先回家待命,三司会审的折子压着不批,案子拖着不结。对外说以民生为重,先治水灾、安民心。这样一来,吴太后那边得了脸,她就不急着再出招了。等南边的事平了,民心稳住了,再回头办林海柘的案子也不迟。”
高询看了他一眼:“林海柘回了家,三司会审的折子压着不批,他那些党羽缓过劲来,再把证据毁了怎么办?”
“臣已经让人把林海柘府上抄出来的账册和文书都封存了,存在三司的库房里,钥匙三司各一把,谁也做不了手脚。”
高诘说,“他回家待命,人出不了京城,咱们随时可以再把他叫回来。”
高询沉吟了片刻,点了头:“行,你去办。林海柘放回家待命,三司会审暂缓,对外就说圣上体恤民生、以救灾为重。吴太后那边,朕去说。”
高诘领了命,当天就拟了旨意递上去。
第二天旨意下来,林海柘从大理寺回了家,三司会审暂缓,朝中上下都松了口气。吴忠那边得了信,脸色好看了些,进宫给吴太后回话时语气都轻快了不少。
吴太后倒没怎么笑,只说了句“知道了”,便让吴忠退下。
可高诘这边并没有闲着。
他一面让兵部加急调拨粮草往南边灾区送,一面叫孙尊把京中那些眼线全撒出去,盯着坊间那些打着“天罚无道”旗号的匪盗,看是哪些人在背后串联。
阿慎跑了三趟孙尊的货栈,每趟都带回来一摞密报,高诘在书房里对着那堆密报看到半夜,把南边几股匪盗的来路摸了个七七八八——有几股是真活不下去的流民聚起来的,有几股背后明显有人递了钱粮。
他把这些密报收好,等着南边水灾平了之后再用。
楚姜宁在宫里关到第十天上,外头的事她一概不知,只知道送饭的宫女换了一个,从前那个话多的换成了个闷葫芦,问什么都不答。
这天午后,她正打盹,忽然听见外头一阵脚步响,紧接着偏殿的门被人推开了。
她抬起头来,看见一个穿青色公服的内侍站在门口,朝她行了一礼:“楚娘子,太后有旨,您今日可以出宫了。”
楚姜宁愣了一下。
内侍又补了一句:“世子在外头等着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