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敌袭!敲梆子!点烽火!”
句容关城头,值夜哨卒听见南面山道传来铁蹄碎石声,扯着嗓子大喊。
当当当!
铜锣声在关墙上响成一片。
南侧烽火台干柴引燃,浓烟混着火光直冲夜空。
不到半个时辰,三万摩尼教前军已在关下列阵。
三百架冲车和成捆云梯摆在后阵。
石宝骑在马上,挥动劈风刀指向城门:
“工兵营上前填壕!谁敢后退半步,军法从事!”
“圣公再过几日就到,今晚拿不下句容关,全得提头去见!”
旁边庞万春摘下铁胎弓,冲身后神臂弓手营喝道:
“弓手列阵!瞄准城头垛口,三轮连射,压住床子弩!”
上千名摩尼教工兵扛着土袋碎石冲向护城壕沟。
前锋步卒举着包铁牛皮大盾,推着冲车云梯紧跟在后。
城头上,鲁智深提着水磨禅杖走过女墙,探头往下瞅了一眼。
黑压压的火把一直排到山道尽头,少说也有两三万人。
“好家伙,这群耗子真把吃奶的劲儿全使出来了!”
鲁智深往手心吐了口唾沫,攥紧禅杖冲左右吼道:
“都别慌!主公早就交待过,咱们只管守城!”
“把那床子弩拉出来,瞄准壕沟那边射!”
“滚木礌石全搬到垛口边上,谁敢摸墙根,就往死里砸!”
嗡!
床子弩同时松开机括。
粗大的特制重箭呼啸着砸进关下盾阵里。
前头的牛皮大盾被重箭直接撕碎,后头三四名步卒被串成一串钉在地上。
“放箭!压住城头!”
关下庞万春见状,挥手下达齐射命令。
数千支羽箭从三个方向仰射上来,叮叮当当钉满城墙垛口。
几名探头抛石头的守军被射穿肩膀,惨叫着从垛口倒退下来。
“低头!全缩到女墙后头!”
鲁智深猫着腰,拿禅杖拨开两支羽箭,骂骂咧咧的喊道:
“这帮孙子的箭还挺密!弩手隔着射孔往下射,别露脑袋!”
关下工兵顶着冷箭,踩着同伴尸首,用土袋在壕沟上填出四五条通路。
前锋倒了一茬,后头的教众又红着眼冲上来一茬。
“架梯子!爬上去!”
十几架长云梯哐当搭上句容关城头。
几十名摩尼教悍卒嘴里咬着钢刀,手脚并用的顺着梯子往上爬。
鲁智深眼睛一瞪,不管头顶飞箭,猛的从女墙后探出半截身子。
“给洒家滚下去!”
他双手抡圆禅杖,横砸在左侧云梯顶钩上。
咔嚓一声,木梯前端折断,梯上七八名敌兵哇哇大叫着摔落城下。
鲁智深顺势跨出一步,禅杖调头又砸断右边一架云梯。
关下庞万春眼尖,瞧见那大和尚连砸两梯,当即扯开嗓子大喊:
“射那个大和尚!快!”
几十名神臂弓手同时调转弓口,对着鲁智深立身处攒射过来。
鲁智深刚收回禅杖,听见耳边风声不对,赶紧往后一缩脖子。
噗!
一支狼牙箭擦着左臂外侧飞过,带起一溜血花,把僧袍划开一道口子。
鲁智深闷哼一声,退回垛墙后头。
旁边亲兵吓了一跳,捧着金疮药凑上来:
“鲁大师,您挂彩了!快下去包扎!”
“包个屁!擦破点油皮算什么!”
鲁智深撕下左边袖子,胡乱在伤口缠了两圈,用牙咬住布头系个死结。
他看了一眼城头越聚越多的箭袋空篓,眉头拧成一团。
这才打了一阵,城头破甲箭和滚木已经下去了一小半。
照石宝这个拿人命填坑的疯劲,后半夜才是真要命的时候。
“传话给二郎和三娘!”
鲁智深靠在女墙内侧,喘着粗气喊道:
“让他们在瓮城里盯紧城门!这群疯狗今晚是奔着撞门来的!”
……
正如鲁智深所料,不过一个多时辰,关前尸体已堆了厚厚一层。
石宝折损三千多人后,终于靠人海把通路推到了瓮城外门底下。
“敢死队,上撞木!”
石宝站在两面大铁盾后头,嗓子已经喊哑了:
“撞开这道门,赏黄金百两!”
上百名赤着上身的摩尼教壮汉扛起包铁圆木,踩着血泥冲到外门前。
“一、二、撞!”
咚!
厚重的包铁大门剧烈晃动,门板灰尘簌簌往下掉。
瓮城内侧,武松提着双戒刀,与手持日月双刀的扈三娘并肩立于内门后。
外门传来的撞击声一下比一下响。
“外门的门栓快顶不住了!”
一名守门校尉跑过来,满脸是汗。
武松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看了一眼连接内外两门的狭窄甬道:
“慌什么,破了外门还有咱们这道内门!”
“让弟兄们把热油和碎石全搬上甬道两侧墙头!”
“他们敢钻进瓮城,咱们就给他们下锅煮饺子!”
话音刚落,前方瓮城外门发出一声木料断裂的巨响。
门后横梁从中折断,两扇大门被撞开一道一人宽的口子。
“门破了!杀进去!”
门外敢死队大喜,几十号人举着钢刀争先恐后的挤进甬道,直奔内门扑来。
剩下的敢死队员继续扛着撞木,冲到内门前猛撞。
咚!
咚!
内门后头第一根包铁木闩咔嚓裂开一条缝。
“顶住!拿长枪从门缝里捅!”
扈三娘娇喝一声,手中双刀顺着门板缝隙捅了出去。
外头一名抱木头使劲的敌兵胸口被刺穿,惨叫倒地。
武松也带着十几名刀手抵住门板,双戒刀顺着缝隙来回劈砍。
与此同时,瓮城四壁高处的守卒端起滚油锅,顺着射孔往下猛倒。
滚烫热油混着大块碎石砸进狭窄甬道里。
冲进来的几十名敌卒无处可躲,被烫的满地打滚,把后头同伴全堵在外门口。
石宝看着被堵死的通道,气的挥刀劈在鹿角木上:
“把死人拖出来!换第二队接着撞!”
……
句容关杀声震天,沿途烽火台将警讯一路传到了江宁下关。
亥时刚过,一匹快马顺着栈桥冲到下关主舰下头。
陈长青接过急报,三步并作两步爬上望楼,抱拳急道:
“主公!句容关急报!”
“石宝带三万大军猛攻,这会儿已经撞破瓮城外门!请主公速调北门骑兵南下增援!”
武植站在望楼前端,迎着西北风,手按木栏没动。
他回头看了陈长青一眼:
“瓮城内门破了吗?”
“回主公,还没破,但外门已失,敌军攻势太猛……”
“内门没破,那就是还稳的住。”
武植直接打断了陈长青的话:
“关内地形狭窄,石宝人再多,一次也就能往门洞里塞百十号人。”
“有鲁大师、二郎和三娘在,这瓮城就是个磨盘,填多少人就碎多少人。”
陈长青咽了口唾沫,还是不放心:
“可万一石宝不计伤亡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
武植抬手往北面江心一指:
“你看那边。”
陈长青顺着手指方向望去,呼吸猛的一滞。
只见北岸浦口江面上,夜雾里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火光。
火光连成几里长的火龙,正借着西北大风,顺水朝下关南岸压来。
“童贯就是为了把咱们的兵力骗去南边。”
武植按了按腰间黑刀刀柄,语调平淡:
“这时候谁敢从北线抽一个兵,才是真上了那老阉货的当。”
“咱们先把眼前这桌菜给吃了!”
……
长江北岸,浦口水寨。
童贯拄着铁拐站在高台上,抡起鼓槌在牛皮大鼓上砸了三下。
“擂鼓!全军开船!”
鼓手们光着膀子拼命擂鼓,鼓声顺着江风传出老远。
两百艘装满干柴、芦苇和硫磺的杂船被推入江中。
引船兵用火折子点燃引线,翻身跳进小舢板拼命往回划。
火苗顺着干柴窜起老高,两百艘火船化作火球,浩浩荡荡的冲向南岸。
火船后方百步处,赵统制站在船头,拔出佩刀大喊:
“枢密使有令!前锋四万将士全部登船跟进!”
“先登南岸者,赏银千两!畏缩不前者,立斩无赦!”
岸边浅滩上,几百艘渡船挤在一起。
四万河北军士卒被西军督战队拿刀逼着,磨磨蹭蹭的往船上爬。
“前头全是火船,南岸还有床子弩,这上去不是送死吗?”
“帝姬的告军帖说的明明白白,童贯就是拿咱们河北人去填江!”
“别推老子!水太凉了!”
不少河北士卒站在齐膝深的江水里推搡叫骂,谁也不肯先上头排渡船。
一名河北老兵把心一横,扔了长枪,猫腰就往岸边芦苇丛里钻。
“有人逃跑!放箭!”
船头监押的西军百夫长抬手就是一箭。
噗嗤!
那名河北老兵后心窝中箭,惨叫一声扑倒在浅水里。
十几名西军刀手冲上去,将旁边几个缩头缩脑的士卒砍翻在水里:
“都给老子看清楚了!再敢后退,这就是下场!全都上船划桨!”
河北士卒看着水面上的同伴尸体,只得爬上渡船,拿起木桨跟着火船往前划。
只是这船划的歪歪扭扭,船舱里到处都是咒骂和哭喊动静。
……
下关主舰望楼上。
看着越逼越近的漫天火光,武植摇了摇头。
“童贯这老小子,督战队砍自家人倒是挺利索。”
武植冲旁边传令兵抬了抬手:
“按原定计划,动手!”
号角声从主舰吹响。
水军统领李俊站在头舰甲板上,挥动令旗大喊:
“解开中路铁索!一至五号舰往东靠,六至十号舰往西移!”
“把外港正中间的航道给他们让出来!”
哗啦啦!
十艘并排锁江的连环巨舰解开挂钩,摇动巨橹向东西两侧分开,留出三十来丈宽的口子。
而在内港入口处,第二道粗大的拦江铁索依旧横在水面下头,半点没松。
江堤岸上,花荣一身银甲,站在沙袋掩体后头。
八千名神臂弩手分三排蹲在堤坝后,四十架床子弩已绞满弓弦。
每架床子弩凹槽里,都卡着一支铁匠营连夜赶制出来的大家伙。
箭杆后拴着浸饱江水的粗麻绳,另一头绕在岸边新立的木制绞盘上。
“都盯准了!”
花荣手按剑柄,盯着江面上越来越近的火光:
“等火船进了一百五十步水标,听我号令齐射!”
西北风刮的极猛,打头几十艘火船冲过江心线,顺着窄航道直扑过来。
一百八十步。
一百六十步。
火船热浪扑上南岸,江堤将士都能闻到刺鼻硫磺味。
一百五十步!
打头火船刚越过水面浮标,花荣举起的手臂猛的挥落:
“床子弩,放!”
咔哒!
嗡!
四十架八牛床子弩同时震动。
四十支带着倒刺铁钩的重箭拖着湿麻绳,呼啸着扎进前头四十艘火船船帮上!
砰砰砰!
重箭冲力直接射穿木船板,前头的倒刺铁钩顺势卡在船舱木梁里。
“绞盘手,收绳!往两边拽!”
花荣扯开嗓子大吼。
岸上三百多名辅兵喊着号子,推着绞盘木柄拼命转动。
吱呀呀!
四十根粗麻绳在江面上绷的笔直,甩出一串水花。
前头四十艘火船被硬生生扯住势头,船头一偏,朝着水道两侧浅滩礁石撞了过去!
“不好!前头的火船怎么横过来了?!”
后排跟进的渡船上,赵统制借着冲天火光定睛一看,魂都快吓飞了。
原本笔直冲向南岸的火船队,前排十几艘被拽的横在窄航道正中,堵死了去路!
后头一百多艘火船没有船夫掌舵,还在借着大风往前猛冲!
咔嚓!
后排火船刹不住车,一头撞在前排火船船腰上。
几十艘木船在外港航道口撞成一团,火星四处乱飞,将航道口堵成一座水上火焰山!
“快停船!收帆!往后划!”
赵统制吓的脸都绿了,抓着掌舵兵拼命摇晃。
可这时候西北风正紧,江水又急。
冲在最前头的五十多艘河北军渡船,离火船本来就只有几十步远。
前船刚想倒桨后退,后头几百艘被西军逼着冲的渡船已经顺风撞了上来!
砰砰砰!
前船退,后船顶,几百艘木船在江面上挤成疙瘩,不少士卒噗通掉进水里。
更要命的是,最前排十几艘渡船被后队硬生生顶进了火船堆里!
大火顺着船帆木板腾的一下窜了上去。
就在宋军船队乱成一锅粥时,两侧水道里钻出三十多艘轻快哨船。
阮小七光着膀子站在船头,抱起一罐猛火油,冲水鬼们狞笑一声:
“弟兄们,主公请这帮孙子烤火了!给老子砸!”
岸上投石机和哨船水鬼同时发力。
两百罐拍松封口的猛火油划出弧线,噼里啪啦全砸进船队缝隙里!
啪!
啪!
陶罐撞在船帮上碎裂,黑乎乎的猛火油顺着江水铺开,粘在渡船船体上。
火星沾上猛火油,烈焰腾空而起,半条长江都亮如白昼!
丈许高的火浪卷了过去,跳进水里的宋军士卒一露头,头发衣甲就跟着烧了起来。
“救命啊!水里有火!水里也有火啊!”
“别往前划了!赵统制,快让人退回去吧!”
“童贯老贼害死咱们河北弟兄了!”
火海之中,惨叫声、哭喊声和船板烧裂声混成一团。
前排河北士卒走投无路,纷纷拔刀砍向船上的西军督战队,抢船往回逃。
望楼上,武植看着吞噬上百艘船只的火海,拔出腰间黑刀往前一指:
“花荣,别客气了,送他们一程。”
江堤之下,花荣令旗挥落:
“神臂弩营,三段轮射,放!”
八千张神臂弩对着火光映照的江面,倾泻出黑压压的箭雨。
那些正扒着木板挣扎的宋军士卒迎头撞上破甲箭,哼都没哼一声就沉入江底。
下关正面的江道,变成了一座进退不得的死地。
……
而在距离下关火海五里外的上游江段。
这里看不见半点火光,只有狂风吹的南岸半人高的芦苇哗哗作响。
从傍晚开始,三百多只牛皮筏子借着夜色,一趟接一趟的滑过江面靠上浅滩。
一名披着铁甲的西军偏将踩着烂泥跳下皮筏,冲集结在芦苇荡外围的五千先遣精锐招手。
“都放轻脚步!”
西军偏将压低嗓音,看了一眼东面被映红的夜空,脸上露出得意之色:
“枢密使算的真准,武植主力全在下关跟河北军那群蠢货拼命呢!”
“这片芦苇滩连个鬼影都没有,等后头两万五千弟兄上了岸,直接从背后捅穿花荣弩阵!”
“前队跟本将走,穿过芦苇荡,去占前头的硬沙脊!”
五千西军悍卒抽出腰刀,猫着腰,深一脚浅一脚的踩进芦苇和潮沟里。
泥水没过靴筒,发出轻微的噗嗤声。
打头的西军斥候走了不到二十步,离前头茂密芦苇丛只剩十步远。
就在那十步之外的泥水里。
杨志全身涂满黑泥,露出一双发亮的眼睛,紧盯着越走越近的西军靴子。
在他身后两里长的潮沟芦苇丛里,一万大刀营精锐全都泡在泥水里。
人人手里攥紧长柄斩马刀,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。
杨志大拇指顶开刀柄护手,心里默默数着步数。
十步。
八步。
五步。
再往前踩两步,这五千西军前锋就全钻进口袋底了。
而在芦苇荡后方两里外的硬沙脊上,林冲骑在马上,伸手按住战马脖子。
身后三千铁骑全都给战马戴上防嘶鸣的嚼铁,三千柄马槊斜指地面,只等芦苇荡传出第一声喊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