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林焰就醒了。
昨夜炸粉的余味还挂在空气里。他活动手腕,发现感官比在地球时敏锐不少——风声、草叶摩擦,连远处露水从草尖滑落的细微声响都听得清清楚楚。更怪的是,空气里像有东西在轻轻振动,耳膜听不到,身体深处却能模糊感知到。别人精神波动大时,那点就从缝隙里渗出来。他暂时管这能力叫精神共振。
遗迹入口处的残垣里藏着真正的发现。一块半埋在土中的石板,约半人高,表面刻满符文,左边古朴繁复,右边相对简洁,两行一组,一一对齐。
林焰蹲下来,指尖刚碰到石板,脑子里了一下。石板上残留的微弱能量印记被精神场接住,几个高频词的模糊轮廓浮上来:石头、火、水、人、说。石板自带双语印记,像有人在耳边念了一遍对照,他不用懂古老符文,只需把右边简洁字形和含义对应起来就行。
日头刚偏西,远处传来脚步声。
林焰立刻站起,背靠残垣望过去。外溢的情绪涌过来——人多、杂,警惕、好奇、疲惫,还有居高临下的审视。
很快,一行人出现在视野里。四个穿皮甲带佩剑的走在最前面,两个背卷轴和测量工具的学者模样的人走在中间,然后是个背行囊的黝黑老头,笑起来满脸皱纹。最后是个年轻女子,银白长发,淡冰蓝眼睛,穿霜蓝色长袍,袖口绣着银色蔷薇纹章。她走在最后,脊背挺得笔直,步幅匀称,落地几乎无声。
穿皮甲的人领头的那个抬手示意队伍停下,右手按在剑柄上,目光锐利扫过林焰全身——从白大褂、休闲鞋,到身后的石板和残垣。
什么人?领头的人开口,声音低沉。
林焰没听懂完整句子,但抓住了几个关键词:人、谁、这里。还抓住了一股情绪——高度警惕,毫不掩饰的敌意。
他没动,也没说话。语言不通,少说少错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用同样的目光回视。
领头的眉头紧锁,转头向银发女子说了句什么。林焰感知到更多:领头的是强烈的敌意和控制欲,像绷紧的弓。银发女子——好奇,压着一层警惕,她在权衡。
领头的说完后,她点了点头。
领头的立刻转身,向两个穿皮甲的人使了个眼色。两人上前一步,手搭上林焰的胳膊,另一个人已经掏出了绳索。
绑起来。领头的人声音冰冷,出现在异常魔力波动的源头,穿着古怪,来历不明——南边的探子!带回去审。
绳索刚碰到手腕,林焰开口了。
发音蹩脚,声调不对,是刚从石板上学来的等一等的简化版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领头的人停下动作,眉头拧成一团,眼神里不仅有惊讶,更有浓重的怀疑:他会说通用语?一个打扮怪异的人会说通用语?偷学的——肯定是间谍!南边派来刺探遗迹的探子!
两个学者对视一眼,满脸意外。银发女子的眉毛挑了一下。
林焰抓住这个停顿,抬起手,指向遗迹外墙那层淡绿色微光的地方。
他指了指发光的墙面,又指了指自己,用断断续续刚学的词说道:冷……火。
发音蹩脚,声调全错。领头的人嗤笑一声:什么冷火热火?胡言乱语——绑回去!
林焰没理他,又试了一次:光。石头里的光。
还是不对。两个学者凑在一起,表情茫然。
林焰咬咬牙,蹲下来捡起一块小石头,在地上画了个简陋示意图——石头里有小点,外面有光,旁边画波浪线表示空气。然后他指指石头里的点,做了个的手势,又摇摇手——不热。
画得粗糙,但意思传过去了几分。
现场一片安静。
领头的人嗤了一声:乱七八糟的,我看这人就是个疯子。还愣着干什么——
雷蒙。银发女子开口,声音清冷。
那人立刻闭上了嘴。但脸色依旧难看,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发白。
两个学者低声讨论,表情从疑惑变成若有所思。银发女子走到发光的石墙前,伸手悬在墙面上方几厘米处,闭眼感受了几秒,然后睁开眼看向林焰,警惕少了几分,好奇多了几分。
你说……冷火?她开口,语速刻意放慢,石头里的东西,慢慢烧,只发光不发热?
林焰听懂了几个关键词——冷火、石头、烧、不热。她在复述确认。他点了点头,又指了指墙面,做了个的手势,然后摇摇手指——不热。
银发女子沉默了几秒。林焰能从她的情绪里感知到认知被撬动的震动。
赌对了。
先放开他。银发女子对穿皮甲的人说。
雷蒙愣了一下:王女,这人来历不明——还会说通用语,说不定真是间谍!出现在异常魔力波动的源头,这绝不是巧合!
王女。
林焰把这个词记下了。这就是她的身份。还有雷蒙,刚才她喊的那个名字,是领头护卫的名字。
间谍不会花半天学一门语言,再把自己送到遗迹中心。银发女子的语气没加重,但分量不容置疑,绑着他,怎么解释?
雷蒙张了张嘴,没说出反驳的话。他死死盯着林焰,胸口剧烈起伏,最终不情愿地示意护卫松手。林焰活动了一下手腕,没有道谢,站在那里继续观察。
银发女子走到他面前,比他矮半个头,气势却一点不弱。淡冰蓝眼眸死死锁住林焰,好奇底下压着警惕。
你是谁?她问,语速依旧很慢。
林焰听懂了这个词。他指了指自己,说出了他学会的第一个人称代词:
然后停顿了一下,用中文补充了两个字:
林焰。
名字不需要翻译。发音就是身份。
银发女子皱了皱眉,显然没听懂是什么意思。她没有追问,换了个问题:你从哪里来?
林焰只听懂了。他指了指东南方向——昨天醒来的方向,但没说话。沉默。
银发女子没有逼问。她深深看了他一眼,转身对雷蒙说:先观察一晚。明天再决定。
王女——雷蒙压低声音,表情扭曲,这人出现在异常魔力波动的源头——
所以才要观察。银发女子打断他,如果他真是间谍,绑回去也问不出什么。如果他不是……这个说法,你听过吗?
雷蒙张了张嘴,哑口无言。他狠狠瞪了林焰一眼,咬着牙转身走了。
银发女子不再理他,转向两个学者:记录一下他的说法。还有,把那块石板的拓片做了。
林焰站在一旁,看似平静,脑子转得飞快。
异常魔力波动。
他听到了这个词——雷蒙说他出现在异常魔力波动的源头。魔力,这就是他们称呼那种能量的方式。
那多半是穿越时空间裂缝的残留。他们以为是自然异常,他清楚源头是自己。这条信息差是他现在唯一的筹码,得捂住。
夜幕降临,队伍在遗迹外围扎营。林焰被安排在营地边缘的帐篷里,门口两个护卫守着。不算完全监禁——能在帐篷附近活动,但不能离开营地。
晚饭后,林焰坐在帐篷门口的石头上,看着护卫巡逻。两个护卫靠在一起低声交谈,神情凝重。精神共振接住了只言片语。
……最近越来越疯了……
……上个月还只在林子深处,现在都跑到遗迹附近来了……
……要不是王女殿下在,我们今天那几炮……
最近那些兽类越来越疯狂,从林子深处跑到外围。
正想着,营地突然传来骚动。
有魔兽!西边!低阶!
林焰站起身。夜幕下,一道灰影从草丛里蹿出,直扑营地边缘的补给堆。形似大型犬科,皮毛灰黑,眼泛红光。
护卫队反应极快。四个护卫拔剑迎上,银发女子从帐篷里走出,抬手一道冰锥擦着魔兽耳朵钉在地上,逼它变向。
战斗很快结束。四个护卫配合默契,将魔兽围在当中。雷蒙一剑刺穿魔兽咽喉,灰黑色巨兽轰然倒地,抽搐几下不动了。
林焰往前走了两步。一个护卫伸手要拦,银发女子的声音从后面传来:让他看。
护卫收回手。林焰蹲下来,看着魔兽尸体,眉头皱了一下。
不对劲。他察觉到它体内有块硬物,质地反常。他从皮毛破损处往里探,手指隔着软组织摸到那块硬物——触感粗粝,表面凹凸不平,颜色分布明显不均。
营地换岗间隙,火把晃动,护卫注意力分散了几秒。林焰趁空档手指用力按向硬物边缘——表皮本就被剑划了口子,一按裂得更大,一点灰紫色碎屑从裂口挤了出来。指甲盖大小,颜色和周围组织截然不同。
他攥紧碎屑站起身。
你在看什么?
银发女子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。
林焰转过身,摊开手,掌心里是那块灰紫色结晶碎屑。他指了指魔兽额头,又指了指手里的东西,用最简单的通用语说:
不一样。
银发女子低头扫了一眼他掌心的碎屑,抬眼看他,眼里闪过一丝惊讶。
你发现了。她低声说,语速很慢,这只魔兽的魔晶确实不对。正常低阶魔晶是均匀的灰褐色,半透明。她顿了顿,但这一只,颜色斑驳,结构松散——最近遇到好几只这样的了。
她没再说更多,示意一个学者过来记录,转身走了。
林焰把那块碎屑收进了口袋。
灰紫色、质地松散——和正常魔晶的均匀半透明截然不同。遗迹外围的能量异常、越来越疯的兽类、兽体内的结晶异常……三者都指向同一个方向。
证据太少,下不了结论。
正想着,精神共振忽然接住一阵强烈的情绪波动。方向是王女的帐篷。
担忧,决断,还有焦虑。不是微弱的,是相当清晰的情绪冲击——她刚做了什么重要决定。
林焰睁开眼,望向那个方向。帐篷里还亮着微光,帘布一动不动。
夜风拂过废墟,带着草叶和尘土的味道。
这支队伍,好像藏着别的什么谋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