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,薄雾尚未散尽,寨门前的空地上已聚集了二十余人。其中十人是被挑选出来试用“陆一式单兵携行具”的侦察队和守备队队员,赵小五和老六都在其中。他们已按要求背上新装备,里面装载了标准的三日份干粮(炒面加肉干)、水囊、急救包、备用绑腿、针线包、火镰等物,总重约二十斤。另外十余人则是观摩者,包括沈元舟、柳明漪、王瘸子,以及被特别允许“旁观”的韩青和王虎。
沈元舟站在一块石头上,声音洪亮:“今天不是演练,是实测!你们十人,分成两组,赵小五带一队,老六带一队。任务:从寨子出发,沿预定路线一(北线)和路线二(西线)进行为期一日的野外机动,模拟执行侦察、传递信息、野外宿营任务。路线图已发,中途有三个预设检查点需要到达并留下标记。明早此时,必须返回此地!”
他目光扫过十名队员身上样式统一的背囊,继续道:“这次实测,重点评估新携行具的背负舒适性、取用便捷性、防水性、耐用性,以及与现有战术动作的契合度。有任何不适、问题、或者想法,都给我记下来!王师傅会在检查点等候,随时记录和进行简单调整。现在,检查装备,准备出发!”
队员们最后一次检查皮扣、肩带,调整背负重心。新背包比原来零零碎碎挂在身上确实整齐多了,但重量集中后,对肩膀和后背的压力感受也更为明显直接。
赵小五深吸一口气,挥手:“一队,跟我走!” 五人排成松散的纵队,小跑着没入北面的山林薄雾中。老六也带着二队向西出发。
沈元舟对剩下的观摩者道:“我们上寨墙,用千里镜看他们出山这段。”
寨墙上视野开阔。众人看着两组人马分别沿着山脊线快速移动,灰色的背囊在绿色的山林背景下颇为显眼,但行动间确实比以往利落许多,没有叮当乱响,跑动时背囊的晃动幅度也小。
王虎眯着眼看了一会儿,低声对韩青说:“韩兄,这包……看着是比咱军营里那乱七八糟的褡裢强。就是不知道跑一天山路下来,肩膀受不受得住。”
韩青则更关注细节:“你看他们取水囊的动作,很顺畅。包盖的覆盖方式也考虑了防雨,只是不知大雨时效果如何。”
柳明漪拿着炭笔和小板,快速记录着初始观察印象。王瘸子则有些紧张地搓着手,嘴里念叨:“带子可别断了,缝线可别开了……”
一上午在观摩和等待中过去。午后,沈元舟带着部分人前往北线预设的第一个检查点——一处可以俯瞰沧澜江支流的山崖。王瘸子已经等在那里,身边还放着些皮绳、针线和一块软垫。
快到黄昏时,赵小五一队率先抵达。五人额头见汗,但队形保持得不错。
“感觉怎么样?”沈元舟直接问。
赵小五解下背囊,活动着肩膀:“沈教官,稳是真稳,跑起来不晃,爬坡的时候重心也好控制。就是……肩膀这块,时间长了有点酸,特别是左肩。”他指着左肩带与背囊连接处。
另一个队员补充:“取东西方便!水壶顺手就能拿到,干粮袋也好开。就是杂物袋里的小东西,跑急了容易混在一起。”
王瘸子立刻上前,检查赵小五指出的位置,又用手捏了捏肩带填充物的厚度和硬度。“这里,垫子不够厚,或者太硬了?我再加层软布试试。”他掏出工具,当场进行微调。
柳明漪则询问了水消耗情况、是否有物品磨损等细节,一一记录。
不久,老六的二队也到了西线的检查点,反馈类似:背负系统有优势,但肩部舒适性需改进;物品取用逻辑清晰,但小物件收纳有待细化;背囊面料在穿越灌木丛时被勾了一下,留下浅痕,防水性有待进一步测试。
两组人简单休整、补充饮水后,继续向第二个检查点进发,并模拟了夜间警戒和简易露营(不真睡,只演练流程)。新背囊在模拟宿营时体现出一个意想不到的优点:因为所有个人物品集中,睡前清点装备、早起打包的速度大大加快,避免了丢三落四。
当次日清晨两队人马先后返回寨门时,虽然个个疲惫,但精神尚可。背囊都沾上了尘土和露水,个别地方有刮痕,但整体完好,没有出现开线或断裂。
总结会直接在空地上召开。十名试用者围坐一圈,观摩者在旁。柳明漪将记录汇总后宣读:
“主要优点:整合性好,行军稳定;取用逻辑合理(水、急救优先);打包速度快;统一制式便于管理和补给。”
“待改进点:1. 肩部背负舒适度需优化(填充物材质与分布)。2. 内部小物件分隔需更精细(建议增加小插袋或绑带)。3. 面料需增强耐磨性与防水性(考虑局部加厚或浸渍更有效的防水材料)。4. 外部可增加少量挂点,用于临时捆绑毛毯、斗笠等额外物品。”
沈元舟总结道:“问题不少,但方向对了!王师傅,接下来就按这些反馈,改进出V2版,这次可以做二十件,给侦察队和守备队骨干逐步换装。记住,东西是给人用的,舒服、顺手、可靠,是第一位的!”
王瘸子用力点头,眼睛放光。能得到一线兄弟们的直接反馈并改进,这让他觉得手里的活计意义非凡。
观摩结束,众人散去。韩青和王虎走在回医疗区的路上。
“王兄,有何感想?”韩青问。
王虎挠挠头:“这帮人,是真能琢磨。一个装东西的包,都能搞出这么多花样,还弄个什么‘实测’、‘反馈’、‘迭代’……听起来就麻烦。不过,”他顿了顿,回头看了一眼空地上还在和王瘸子比划讨论的赵小五,“看他们用起来,好像确实有点门道。咱们军营里,上官发个新靴子都未必合脚,更别说让人提意见改进了。”
韩青深以为然:“此乃‘格物致用’之精义。不闭门造车,以实用检验,以反馈修正。陆寨主常言的‘系统’,或许这便是其末端一显。见微知着啊。”
两人正感慨着,忽见阿木兴冲冲地从“物料研析处”那边跑来,差点撞上他们。
“阿木,何事如此匆忙?”韩青侧身让过。
阿木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,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陶罐:“柳先生!柳先生让我们试的那个‘重选’法子,好像……好像成了!我得赶紧去找领主和柳先生!”说完,一溜烟跑了。
韩青和王虎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好奇。
“重选?成了?”王虎嘀咕,“走,悄悄看看去?”
两人默契地掉头,远远跟在了阿木后面。
物料研析处的窝棚里,此刻气氛有些激动。柳明漪、陈婆婆、孙小妹都围在桌前,桌上铺着干净的麻布,麻布上摊开着一小堆暗灰色的、沙砾般的物质,在从窝棚缝隙透入的光线下,隐约闪烁着比原先矿石微弱但更密集的银白色反光。
陆弘已经赶到,正用一把小木勺拨弄着那些“砂砾”,仔细查看。
“领主,就是按您说的‘砸碎-过筛-水淘’反复折腾。”陈婆婆说话还有些喘,显然刚才的劳作不轻,“专挑最重、沉底最快的那部分细渣。反复淘了五遍,就得了这么一小撮。您看,是不是您说的那个……‘钨砂’?”
陆弘没有立刻肯定。他捏起一小撮,感觉比普通沙土沉重得多。他将其放在一块铁片上,拿到炭火盆上方烘烤。砂砾在高温下颜色逐渐变深,部分颗粒表面泛起那种熟悉的暗蓝紫色光泽。
“纯度还很低,里面混杂了大量其他矿物,”陆弘评估道,“但这亮片的富集度,明显比原矿石高多了。这说明我们的思路是对的——利用钨矿物比重大的特性,通过物理方法进行初步富集,是可行的!”
柳明漪眼中也闪着光:“虽然效率很低,五斤矿石才弄出不到一两这种‘重砂’,而且全靠人力水淘,但至少证明它能被分离出来!”
“这就是从零到一的突破。”陆弘放下铁片,看向眼前这简陋的“实验室”和三位满脸汗渍却目光炯炯的研究者,“有了这个开头,我们就可以思考如何改进工具,提高效率。阿木,你脑子活,想想有没有办法做个类似‘淘金盘’或者简易‘摇床’的东西,利用水流和震动来分选,比用手淘省力,也更均匀。”
阿木立刻陷入思索,手指无意识地比划着。
陆弘继续对柳明漪说:“这些‘重砂’妥善保存,贴上标签,记录下原料来源、处理方法和得到量。接下来,可以尝试对这部分‘重砂’进行更进一步的实验,比如尝试用高温煅烧后酸浸,看看能不能进一步提纯,或者至少弄清楚里面除了钨,还有什么杂质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带着鼓励:“你们做得很好。系统研究就是这样,九十九次失败,可能只为那一次微小的成功。但每一次失败的数据,和这一次成功的经验,都是系统知识库的宝贵财富。”
陈婆婆和孙小妹听得似懂非懂,但“做得很好”和“宝贵财富”这几个字让她们脸上笑开了花,疲惫一扫而空。
窝棚外,透过缝隙偷看的韩青和王虎,虽然听不全内容,但里面那种因微小发现而振奋的气氛,以及陆弘清晰沉稳的部署,却深深印入他们脑海。
“他们……好像在炼金?”王虎压低声音,一脸不可思议。
韩青则更关注过程:“非也。观其法,似是在循一定之规,分析、尝试、记录、再尝试……此非方士玄术,倒似……格物穷理之工坊。”
两人悄悄退开,心中震撼更甚。这个寨子,不仅在改造人(训练、医疗)、改造物(装备),似乎还在尝试理解并改造那些沉默的石头?他们到底想干什么?
而窝棚内,陆弘的心思已经飞到了更远的地方。有了初步富集的钨砂,哪怕量再少,也意味着可以进行一些更基础的特性测试了。比如,尝试将其与铁粉混合,进行小型高温熔炼实验,看看能否得到性质特殊的合金?哪怕失败,也能积累数据。
就在这时,沈元舟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,脸色有些严肃。
“领主,韩三刚从外面回来,带了新消息。”沈元舟看了一眼窝棚里的其他人。
陆弘会意,对柳明漪道:“柳先生,这里你先照应。”随后和沈元舟走到外面僻静处。
“韩冲那边有动静了?”陆弘问。
“不只是韩冲。”沈元舟低声道,“北边慕容家和韩家的战事,出了大变故。慕容家那位新任的南路军指挥,叫慕容芷的,半个月前设伏,几乎全歼了韩家一支三千人的主力步兵团,韩家北线门户洞开,损失惨重。韩冲所部压力剧增,他连续向后方催要物资和援兵,但据说韩家内部因为此败吵翻了天,支援迟迟不到。”
慕容芷……这个名字第一次正式进入陆弘的视野。
“慕容芷……什么来头?”陆弘问。
“鲜卑贵女,据传极擅用兵,作风狠辣果决,近年来在慕容家崛起极快。这次看来是名不虚传。”沈元舟语气凝重,“韩冲吃了这么大亏,急需挽回局面或者至少稳住阵脚。他恐怕……会对我们这边,提出更直接、甚至更过分的要求。”
陆弘沉默。北边战局的突变,像一块投入池塘的巨石,涟漪很快就会波及到偏安一隅的陆家寨。韩冲的压力,会如何转嫁?慕容芷的兵锋,在击破韩家北线后,是否会继续南下,威胁到三江平原?
“加强寨防和外围侦察,尤其是北面和东北面。”陆弘迅速下令,“通知讲武堂,加开‘北境战局分析与应对推演’紧急课程,沈教官你主讲。另外,让韩三继续密切关注韩家军营动向,特别是韩冲本人的情绪和决策倾向。”
“明白!”
沈元舟领命而去。陆弘站在物料研析处外,看着远处苍茫的群山。背上的新背包刚刚经过实战检验,手中的钨砂刚刚有了分离的曙光,而外部的压力却已骤然升级。
系统的发展,从来不是在真空中进行。它必须时刻应对来自环境的挑战与变量的冲击。钨矿的价值尚未兑现,新的风浪却已扑面而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