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时分,寨子东南角的医疗区亮着油灯。
苏婉将最后一卷用沸水煮过的麻布摊开晾晒,直起腰时,忍不住揉了揉酸痛的肩颈。三天内接收近三百灾民,饶是她带着两个略懂草药的妇人连轴转,也感到了极限。更让她忧心的是卫生状况——这么多人挤在临时帐篷里,一旦爆发疫病,后果不堪设想。
“苏医师还没休息?”
苏婉回头,见陆弘提着盏灯笼走来,身后跟着柳明漪和一个陌生少年——约莫十五六岁,瘦小但眼神灵动,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。
“领主。”苏婉行礼,“刚处理完今日最后一个伤员,一个孩子割草时划伤了手。”
“感染了吗?”
“用盐水冲洗过,敷了止血草。但……”苏婉犹豫了一下,“盐水只能清洁,若伤口深了,还是会溃烂。我们缺真正的消毒之物。”
陆弘点头:“所以带来了这个。”
他示意少年放下布包。里面是一堆奇形怪状的陶器部件:两个带嘴的陶罐,一根长长的空心陶管,几个木塞,还有一小袋她没见过的白色晶体。
“这是何物?”
“简易蒸馏装置。”陆弘开始组装部件,“寨里库存的浊酒还有多少?”
“约莫二十斤,是之前从流民手里换的劣酒,只能勉强饮用。”
“够用了。”陆弘将两个陶罐用陶管连接,一个放在临时搭起的土灶上,另一个浸在盛满凉水的木盆里。他在灶上的陶罐里倒入约五斤浊酒,加入少许白色晶体,“这是明矾,能帮助杂质沉淀。”
点燃灶火。不久,陶罐里的酒液开始冒泡,蒸汽顺着陶管流入冷水中的陶罐,在那里重新凝结成液体,从陶嘴一滴一滴流出。
苏婉凑近观察。流出的液体清澈如水,但气味浓烈刺鼻。
“这是……更纯的酒?”
“是酒精。”陆弘用陶碗接了小半碗,“浓度大概在五成左右。虽然达不到医用标准,但比盐水效果好得多。用它清洗伤口,能大大降低感染风险。”
他看向苏婉:“从今天起,医疗区所有接触伤口的麻布、器械,必须用酒精浸泡或擦拭。伤口清创优先用酒精。另外,制作一批酒精棉——把麻布撕成小块,浸泡酒精后密封在陶罐里,随取随用。”
苏婉小心翼翼接过陶碗,嗅了嗅,眼睛亮起来:“此物……真能防溃烂?”
“实践出真知。”陆弘说,“柳先生会帮你建立《医疗消毒流程V1.0》,所有步骤必须严格执行。另外,这个蒸馏装置的原理你要学会,以后可以蒸馏更纯净的水——比直接喝河水安全。”
他指了指旁边的少年:“他叫阿木,是前几天投寨的窑工学徒,手巧。以后他负责蒸馏器的制作和维护,归你医疗区调度。”
阿木腼腆地行礼:“苏、苏医师好。”
苏婉看着眼前这个清澈的蒸馏装置,又看看陆弘平静的脸,忽然深深鞠躬:“领主大德,这是救命之术……”
“是科学。”陆弘纠正,“系统思维第八条:在资源有限时,优先提升核心资源的利用效率和转化深度。 劣酒是资源,通过蒸馏转化成更有价值的酒精,这就是效率提升。”
他顿了顿:“另外,柳先生正在制定《公共卫生管理条例》。主要内容包括:一、所有饮水必须煮沸;二、划定固定厕所区域,每日撒石灰消毒;三、垃圾集中处理,掩埋或焚烧;四、定期组织全员灭虱、洗衣。这些规定,需要医疗区配合监督执行。”
苏婉重重点头:“属下明白!”
“还有这个。”陆弘从怀里掏出几张草图,“简易‘月经带’的制作方法。用洗净的棉布或软麻,内置草木灰吸收层,外层防水油布,可重复清洗使用。你找几个手巧的妇人,批量制作,按需分配给寨中女子。这是卫生,也是尊严。”
苏婉接过图纸,手微微发颤。她行医多年,太清楚女子在乱世中的艰辛。很多妇人因为月事处理不当而感染,却羞于启齿,最后拖成重病。
“领主连这个都想到了……”
“系统要服务的是所有人,所有需求。”陆弘说,“无论大小。”
他转身准备离开,又停下脚步:“对了,你们处理伤口的‘针’和‘线’,现在用什么?”
“缝衣针,用火烤过。线是麻线,煮过。”苏婉回答。
陆弘沉思片刻:“让阿木试试用鱼骨磨成更细的弯针。线……尝试用肠线,虽然制作麻烦,但能被身体吸收,不需要拆线。这些可以慢慢研究,不急于一时。”
说完,他提着灯笼离开医疗区,柳明漪快步跟上。
阿木看着陆弘的背影,小声问:“苏医师,领主他……怎么什么都懂啊?”
苏婉望着蒸馏器里一滴一滴落下的酒精,轻声道:
“因为他看到的,是一个我们看不见的‘世界’。”
同一时刻,寨子西边的工地上灯火通明。
围墙修复进入最关键阶段——石基已经砌好,正在安装木栅栏。按照沈元舟的设计,木栅栏不是简单的竖立,而是内外两层交错排列,中间填土夯实,顶部削尖并覆盖茅草防雨。这样即使外层被破坏,内层依然能起到屏障作用。
赵铁山带着三十多个汉子正在忙碌。其中一半是寨中原有的劳力,另一半是新加入的灾民——为了“日贡献点翻倍”的奖励,这些人干得格外卖力。
王瘸子一瘸一拐地巡视着,不时纠正安装角度。他身边跟着李石头等几个石匠、木匠,已经形成了核心的技术小组。
“王头儿,这根横梁的榫头是不是浅了?”一个年轻木匠问。
王瘸子摸了摸:“浅了两分。重做。记着,防御工事,差一分都可能要命。”
“是!”
不远处,几个妇人抬着大桶走来,桶里是刚煮好的姜汤和杂粮饼。这是“夜间施工福利”,算在贡献点系统外,但效果显着——汉子们喝着热汤,啃着饼子,疲劳缓解大半,干劲更足了。
赵铁山接过一碗姜汤,蹲在石基上喝着,目光扫过工地。虽然累,但他心里踏实。这种“一切按计划推进”的感觉,是以前从未有过的。
“赵叔。”柳明漪的声音传来。
赵铁山起身:“柳先生,领主有什么新指示?”
柳明漪递过一张图纸:“领主设计的‘快速干燥架’。这两天阴雨,兄弟们换洗的衣物干不了,容易生病。用这个架子,下面生小火,上面挂衣物,一夜就能烘干。先做五个,放在各队营房。”
图纸上画着简易的三角木架,中间有隔层可以放置炭盆,设计巧妙。
“明白了,明天就安排人做。”赵铁山收起图纸,“另外,按领主吩咐,我们试制了一批‘压缩干粮’。”
他招招手,一个汉子抱来几个油纸包。打开,里面是巴掌大小、两指厚的硬块。
“按领主给的方子:炒熟的粟米、豆子磨成粉,加盐,少量猪油,用模具压紧,烤干。”赵铁山掰下一小块递给柳明漪,“您尝尝。”
柳明漪小心咬了一口——硬,很硬,但慢慢咀嚼后有谷物香气,而且顶饿。
“一块能顶半天。”赵铁山说,“就是费粮,一斤粟米只能做八两干粮。”
“但便于携带和储存。”柳明漪说,“领主说,这是为将来外出侦察、长途行军准备的。先试制一百块,密封存放,测试能放多久不坏。”
“已经在做了。”赵铁山点头,“还有那个‘方便面’……领主说的‘油炸面条’,我们试了,太费油,暂时做不了。”
“不急,一步步来。”柳明漪说,“当前重点是围墙和基本卫生。领主让我问你,修路搭桥的器具准备得如何?”
赵铁山引她走到工地一侧的物料区。这里整齐堆放着各类工具:除了常规的锄头、铁锹,还有几样新打造的——简易滑轮组、可拆卸的脚手架部件、测量水平用的“水尺”(一根透明竹筒里装水,看气泡位置)。
“都是按领主草图打的。”赵铁山说,“王瘸子说,那个滑轮组吊石头省力一半。水尺虽然粗糙,但比肉眼判断水平准得多。”
柳明漪仔细记录。这些细节,都是系统的一部分。
“还有件事。”赵铁山压低声音,“今天下午,有两个新来的汉子打听围墙的薄弱处,问得很细。我让周大牛暗中盯着了。”
柳明漪眼神一凝:“身份可疑?”
“说是北边逃荒的木匠,但手上茧子的位置不对——不像长期拿刨子锯子的。”赵铁山说,“我已经按《可疑人员处置流程》,把他们调去后山伐木队了,远离核心区域。但要真是探子……”
“按流程办。”柳明漪说,“观察、记录、限制行动,但不要打草惊蛇。领主说,探子用好了,也能成为反制敌人的工具。”
赵铁山重重点头。他越来越理解这套“系统”的妙处——遇到问题,总有对应的“流程”告诉你怎么做,不会慌乱,不会犹豫。
“另外,”柳明漪想起什么,“领主让你挑二十个手脚灵活、认点字的年轻人,组建‘工程兵训练班’。沈教官回来后,会亲自教他们简易架桥、修路、设置障碍的技巧。这些人将来要成为专业的工兵。”
“工兵?”赵铁山第一次听说这词。
“就是专精工程和后勤支援的兵种。”柳明漪解释,“打仗不光要能打,还要能快速修路让部队通过,能搭桥过河,能设障迟滞敌人。这是系统军事模块的新分支。”
赵铁山深吸一口气。他当兵二十年,从未听过这么细致的分工。
“明白了,我明天就挑人。”
正说着,西边哨塔突然传来三短一长的哨音。
所有人动作一停。
赵铁山脸色一变:“是沈教官回来了——但有情况。”
他抓起长矛,对工地喊了一嗓子:“继续干活!巡逻队,跟我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