试剑台一战后,外门整整喧了一夜。
有人在赌陆照川能不能撑过三天。
有人在猜周子衡是不是故意留了手。
也有人把他那一拳翻来覆去地说,像非要从一声闷响里刨出点别的东西。
陆照川一句都没听。
他下了试剑台,先回住处换了件外袍,肋下草草缠了一层布。右臂抬到一半就发僵,掌骨里仍有细针一样的痛。他用冷水洗去手背血迹,盆里浮起淡红一层,很快又散开。
代价不轻。
那一缕碑纹退回心口后,经脉里还留着寒意,像有冰屑卡在血肉深处,走一步都要磨一下。
天刚擦黑,齐守藏就到了门外。
老头没敲门,只拿指节在门框上叩了两下。
“还能走?”
陆照川披上外袍,推门出来。
“死不了。”
齐守藏抬灯照了他一眼。
“死不了也得走。”
“今夜不看,后头你只会更被动。”
两人一路没往人多处去,绕开外门正道,从偏石径往山门后侧走。夜风顺山势往下压,吹得松针簌簌作响。远处主峰灯火明着,越显得这一带冷清。
越往前,路越荒。
石阶久无人修,边角都被青苔吃了,踩上去发滑。木栏歪斜,几处已经断开,露出后头深黑山坳。齐守藏提灯在前,灯火黄得发旧,落在地上,只照出一小圈路。
陆照川走得不快。
不是怕黑。
是右臂越来越沉,连带着心口那块残碑也时不时轻轻一震,像是离什么东西近了。
走到半途,齐守藏忽然停下。
前头石阶边,伏着一截断木。
不是自然倒的。
木头断口很新,旁边还散着几片被剑锋削开的碎屑。
齐守藏把灯压低,蹲下看了一眼,脸色没变。
“有人先来过。”
陆照川目光落在那道断痕上。
出手的人很利。
不是为了毁路,更像是试过什么,又没成。
“旧钟楼还有人惦记?”
“惦记的人不少。”齐守藏起身,继续往上走,“敢碰的不多。”
再上十几阶,旧钟楼终于露出来。
楼不高,三层飞檐早失了漆色,木柱被岁月熏得发乌。山门就在不远处,夜里看去,只剩一道模糊的轮廓。按理说,这里离宗门脸面最近,不该荒成这样。
可它偏偏荒着。
像是有人故意把这一处忘了。
齐守藏推门时,门轴发出一声沉哑的吱呀。
一股陈旧铁锈味混着木尘扑出来。
楼中空阔,灯火一照,先照见悬在正中的那口黑钟。
它很大。
大到只是一团静静垂下的黑影,就把整座楼都压低了几分。钟身无纹,表面像被火反复煅过,泛着沉暗的冷光。钟口下沿有些地方已经磨平,不知被多少年山风刮过,依旧没有半点锈蚀。
真正让人移不开眼的,是钟腹上一道极细的旧裂。
裂纹不长,只沿着钟身斜斜爬下半尺,像谁当年以极重的一击,把这口钟生生打裂过,却又没能彻底毁掉它。
齐守藏提灯绕着钟走了一圈,最后停在那道裂前。
“看见没有?”
“这不是寻常钟。”
陆照川抬眼,断命观无声运起。
视野里,钟身表面的冷黑像被剥去一层。
那道旧裂里,藏着极淡的暗纹。
纹路不成字,也不成阵,古拙得近乎粗暴,却让他心口的残碑震得更重了一下。那不是相同的东西,但气息很近。
像是从同一处火里出来的铁。
“它也和碑有关?”
“我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来头。”齐守藏道,“我只知道,宗门立山门时,它就在了。”
“后来那位祖师立规矩,把它悬在这里。”
“平时不许动。”
“只有问罪时才敲。”
楼里安静了一瞬。
山风从破窗缝里灌进来,擦过钟壁,带出一声极低的嗡鸣。不是响,更像沉睡的东西翻了个身。
陆照川眼神微动。
“今晨试剑台下那半声——”
“那不算钟响。”齐守藏打断他,“那叫应钟。”
“有冤,有血,有旧债,钟才会先应。”
“可应是一回事,真正敲响,又是另一回事。”
他把灯搁在地上,火苗轻晃,把他半张脸照得明暗不定。
“若想敲它,得有三样东西。”
“一是被冤者自己的血。”
“二是够分量的证。”
“三是要有一个,你敢当众点出来的名字。”
陆照川没说话。
前两样,他已经攥在手里。
血是现成的。
证也不是没有。
旧名册,药签,账册,残页,命契玉。
真正缺的,不是恨。
是第一刀要落在谁身上。
齐守藏像看穿了他的念头,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别想着一钟敲塌整座山。”
“问罪钟不是拿来发疯的。”
“它只认层层见血的账。”
“你第一下,得敲准。敲轻了,伤不着人。敲偏了,先死的是你。”
这话说得平,分量却很重。
陆照川抬眼,目光越过旧钟,像是穿过了这座荒楼,落到了主峰执法堂的方向。
“裴照临。”
齐守藏没点头,也没摇头。
他只是看着陆照川,像是在看他到底是被恨推着走,还是自己真能分得清先后。
半晌,他蹲下,从角落里拖出一只旧木匣。
匣上积灰很厚,开锁时,铁扣发出一声刺耳轻响。
里面躺着一柄旧钟槌。
槌头乌沉,槌柄却是暗红木,边缘有被手掌长年磨过的痕迹。看样子不算大,可齐守藏递过来时,楼板都像跟着沉了一下。
“这东西我替你守了很多年。”
“今晨那一下,是我替你补的。”
“可下一次,得你自己来。”
陆照川伸手接过。
入手的一瞬,五指猛地一坠。
重。
不是寻常铁器的重。
像整块山石灌进了木头里。
他右臂本就有伤,这一下牵动经脉,臂骨里立刻炸开一阵麻痛,肩背都微微一沉。可就在他握稳钟槌的同时,心口残碑也跟着轻轻一震,像是认出了某种久远的气息。
钟槌表面随即掠过一缕极淡暗光,又很快熄下去。
齐守藏看见了,没作声。
陆照川却忽然抬头,看向那口钟。
他往前走了半步。
齐守藏眼皮一跳。
“你要干什么?”
“试一试。”
“你现在试,就是找死。”齐守藏声音沉下来,“应钟不等于能问罪。你手里没把名字摆正,钟会先反噬你。”
陆照川没有立刻停。
不是逞强。
是那口钟离他太近,近到断命观下,那道旧裂里像有东西在缓慢流动,牵着他心口的残碑一下一下共振。
他想知道,这口钟到底会不会认他。
他把钟槌抬起半寸。
仅仅半寸。
楼里的风忽然变了。
本来只是从窗缝里灌进来的冷气,转眼像都朝钟身卷去。灯火一下压低,几乎熄灭。黑钟内部传出极轻的一声闷颤,像是有谁在里面拿指骨敲了一下。
下一刻,陆照川胸口一闷。
喉间血腥气猛地翻上来。
不是外伤牵动。
像是整个人被无形重物迎面撞了一记,气血瞬间逆冲。他脚下退了半步,右臂失力,钟槌差点脱手,唇角当即溢出一道血线。
齐守藏一步上前,按住槌柄,硬把那股势头压了下去。
“我说了,别碰。”
楼中嗡鸣还在回荡。
不大,却极沉。
像压在胸骨上。
陆照川低头咽回那口血,眼神却更冷了些。
这一撞,已经够说明很多事。
钟不是死物。
它认得血,也认得账。
但它不认空口。
你若没有那个敢当众点出来的名字,提槌上前,就是自取其辱。
齐守藏把钟槌重新塞回他手里,手上力道不轻。
“记住这一下。”
“以后再来,不要拿自己的命给它试脾气。”
陆照川握住槌柄,慢慢把气息压稳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
“你最好真明白。”
齐守藏把地上那盏灯提起,正要再说什么,楼下忽然传来一道脚步声。
不疾不徐。
木阶被踩得轻响,一声一声,直上二层。
韩霁从暗处走了上来。
他像是早知道两人在这里,目光先落在那口黑钟上,随后才看见陆照川唇边那点未擦净的血。
“你试了?”
陆照川没答。
韩霁也没追问,只把视线移到他手里的钟槌上,眸光深了一瞬。
那一瞬很短。
短到像是他原本想说什么,最后又咽了回去。
他抬手,递来一枚青色木牌。
“内门传召。”
“明日辰时,去主峰偏殿。”
木牌边缘冰凉,正面只刻了两个小字:听召。
陆照川接过,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这是机会,还是局?”
韩霁站在楼口,背后便是深黑夜色。
他的声音很淡,淡得像随口一说。
“看你敢不敢进。”
说完,他目光又扫过那口旧钟。
“还有。”
“今夜的事,别传出去。”
“有些人怕这口钟,比怕死还厉害。”
楼中重新安静下来。
齐守藏提灯不语。
陆照川攥着青木牌,另一只手仍握着那柄沉得像铁心一样的旧钟槌。掌骨的痛意还在,胸口被旧钟反撞过的位置也还发闷,可他的念头反而比来时更清。
问罪钟不是传闻。
它就在这里。
旧裂尚在,规矩尚在。
只等有人提槌上前。
他抬眼,看了一次那道钟腹裂纹,又把钟槌慢慢收进怀里。
今夜不能敲。
明日也未必能。
但总有一日,他会亲手让这口荒了多年的旧钟,真正响彻山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