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带着一丝急促,却又压得很低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李玉没有抬头。
他的目光落在案头那封刚送来的信上,信纸泛着淡淡的潮气,边缘有些卷曲,像是走了很远的路。信封上的蜡封被拆开过,露出里面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笺,墨迹洇开了一些,显得字迹有些模糊。
但他已经看完了。
内容不多,三百来字,措辞倒是恭敬——称陛下、颂威德、表臣服、请止戈。四平八稳,滴水不漏,挑不出什么毛病。可越是这样滴水不漏的东西,越让李玉觉得不对劲。他在2026年打游戏时最烦的就是那种满嘴漂亮话的Npc——嘴上说得好听,背地里指不定在憋什么坏招。
李玉盯着那封信,沉默了很久。
张伟又喊了一声:“陛下……”
“进来。”
门被推开,张伟快步走进来,躬身行礼,目光扫过案上的信,又迅速低下去。
“陛下,东方海岛的使者……已经到了金陵。鸿胪寺那边派人来报,说使者一共九人,为首的自称是倭国左大臣源义清的次子,名叫源义明,还带了一封国书和礼物。”
李玉没接话。
他的手指在信纸的边角上轻轻摩挲了一下,纸质的触感粗糙,像是用草茎混合树皮手工抄出来的,带着一股淡淡的植物腥气。这种工艺,他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——对,是南方的土纸,岭南一带也有。这跟他记忆里的大和王朝用纸习惯不太一样,倒是更像那些漂洋过海到大食去的商人随手抄写的便笺。
东方海岛也用这种纸?
李玉的眉头微微动了动,手指停了片刻,又继续摩挲着纸边。他想起自己刚穿越过来那阵子,翻遍了原主的藏书,里面有几本残破的《唐会要》,上面零星提到过倭国的几次遣唐使,最后一次好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。那时候倭国使臣用的纸,可是花纹精美的楮纸,跟眼前这股乡土气息的粗糙货色差了十万八千里。
张伟等了很久,忍不住抬起头瞄了一眼。李玉坐在案后,烛火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,看不出什么表情。只有那只手,在纸边上来来回回,像在丈量什么。张伟跟了李玉这么久,多少摸清了这位年轻陛下的脾性——他越是沉默,手指动得越慢,事情就越麻烦。
终于,李玉开口了。
“张伟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传令下去,让使者……进来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口枯井,没有波澜,没有温度。
“朕要……看看他们有什么话说。”
***
张伟领命而去。
御书房里又安静下来,只剩烛火在灯盏里轻轻跳动的声音,偶尔有一两声噼啪的爆裂,像是什么东西烧尽了。
李玉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他把那封信拿起来,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这次他不看内容,只看笔迹。笔锋转折处有些犹豫,尤其是几个关键的字——“臣”、“国主”、“称”——笔画之间有一种微妙的生硬感,像是写这封信的人并不经常使用汉字,又或者,写信的人心里并不像字面上表现得那么恭敬。
李玉嘴角微微扯了一下。
他在2026年打过无数策略游戏,最擅长的一件事就是读对手的心。那些在游戏里表现得太恭顺、太流畅的,往往是最会背刺的AI。现实比游戏复杂得多,但人性没变。太漂亮的东西,底下八成藏着脏活。
门外有脚步声传来,越来越近,中间还夹着几名侍卫的低声询问,然后是停下、通报、等待。
李玉还是没动。
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舆图上,上面画着南唐的海疆——从长江口一直延伸到南方的海岸线,画得很粗略,只有几个主要港口和岛屿被标注出来。有一条长长的虚线穿过东海,箭头指向倭国的方向,那是暗卫根据商船的口述草草画出来的航线,可靠性存疑。李玉的手指在那条虚线上划过,停在一个标着“琉球”的小点上。这个名字让他想起穿越前看过的清版地图,在那上面,琉球不过是一串躺在太平洋西侧的小点,但在这里,它意味着未知、危险,还有一个他在课本上从没认真看过的国度。
海疆。
李玉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,感觉它们轻轻压在胸口上,不算重,却又实实在在存在着。他在2026年不过是个历史系研究生,连真正的海军都没见过,现在却要思考怎么应对一个海上来降的国家。这感觉有点荒谬,又有点刺激,像他第一次在游戏里把一个小部落发展成大帝国时那样——既兴奋又忐忑。
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点了两下,落在倭国的位置上。那个岛国画得很小,形状很模糊——像是画图的人自己也说不清它到底有多大,只能按照传闻描出一个大致的轮廓。李玉记得,在2026年的历史书里,这个岛国曾长期以“倭国”自称,直到唐高宗时期因为嫌弃这个称呼不好听,才改了名字。但在这个时空里,这似乎并没发生,或者发生了,但消息还没传到江南来。这种小细节让他偶尔会走神,想着自己到底掉进了一个什么样的裂缝里。
“陛下。”张伟的声音又响起来,“使者已在殿外候着。”
李玉收回手,抬起头。
“让他们进来。”
***
门被从外面推开,夜风灌进来,吹得烛火猛烈地晃了几下,差点熄灭。
几个人影鱼贯而入,领头的是一个年轻男子,约莫二十七八岁,身量不高,穿着深色官服,制式与大唐迥异——领口高束,袖口收窄,腰间系着一条宽大的织锦腰带,上面挂着一串小物件,随着他的步伐轻轻碰撞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李玉注意到,那腰带的系法很讲究,不是简单的缠绕,而是打了一个复杂的结,结头处垂下一根流苏,上面缀着一颗暗红色的珠子。
他的脸很白,比寻常的文士还要白几分,衬得眉毛和眼睛格外分明。眼睛不大,却很有神,进门的那一瞬,迅速扫视了一圈御书房的格局,最后落在那扇巨大的屏风后面——那里坐着李玉。
他在打量李玉。
李玉心里很清楚。那种目光不是普通使者的敬畏,而是一种更冷静、更专业的东西——像是在评估一个对手的实力。李玉在裴执安身上见过这种眼神,在那些在游戏里最阴险的对手身上也见过。这个源义明,不是什么简单的商人子弟。
他跪了下来。
身后的几个人也跟着跪倒,动作整齐,像演练过无数次。
“外臣源义明,奉我国主之命,出使大唐。愿向陛下呈递国书,表达臣服之意。”
他的汉语说得不错,虽然带着明显的口音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语速不快不慢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——既显得恭敬,又不至于卑微。李玉注意到那个“大唐”的称呼,心里暗暗哼了一声。南唐早就不算是大唐了,但对外宣称时,他们还是习惯称“大唐”,这是一种姿态。源义明用了这个称呼,说明他做过功课。
李玉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靠回椅背上,目光落在源义明身上,从上到下,慢慢地扫了一遍。源义明的膝盖贴着地面,背脊挺得很直,低垂着头,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,官服的领口处,隐约露出一点墨绿色的纹身线条。
李玉的目光在那纹身上顿了一下。那线条很精细,像是某种动物的轮廓,但只露出一点点,看不清全貌。倭国武士有纹身的传统,他知道,但源义明一个文官打扮的使者,身上也有纹身,这不太寻常。
他移开目光,看向旁边的几个人——都是差不多的打扮,同样的官服,同样的白净,垂着头,大气不敢出。最边上那个人,跪得稍微靠后一些,腰间的刀被取走了,但腰带上还挂着一个装小刀的鞘,空的。那个鞘的形状很特别,不是唐刀那种直身,而是微微弯曲,带着一点弧度。
李玉的嘴角微微动了动。
“你们……想求和?”
他的声音很轻,慢悠悠的,像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。
源义明伏低了身子:“是,陛下。我国主听闻陛下天威,南征北讨,四方臣服,深感敬畏。特派外臣前来,愿向大唐称臣,永结盟好,互不侵伐。”
永结盟好,互不侵伐。
李玉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八个字,觉得有点好笑。他记得在2026年的历史课本上,倭国真正向中原王朝称臣的次数屈指可数,大部分时候他们都在闭关锁国,或者忙着打内战。这个所谓的“国主”突然跑出来示弱,要么是内乱急了,要么就是外面有人逼他。而大食那帮人,说不定就是幕后推手。
“称臣?”
他的语气带着一丝玩味,像是在咀嚼一个有趣的词。
“怎么说?”
源义明抬起头,目光与李玉对上,又迅速垂下去。他从袖中抽出一卷帛书,双手呈上:“这是我国主的亲笔国书——愿向大唐进贡:黄金千两,珍珠三斛,上等倭绸五十匹……并有工匠二十名,愿为陛下效力。”
李玉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他看着那卷帛书,目光在上面停住了,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东西。
黄金千两。
珍珠三斛。
工匠二十名。
听起来倒是不错的诚意。可问题是——
为什么是现在?
南唐刚刚打完北方,兵力疲惫,粮草消耗巨大,大食的船队还在海上晃悠。就在这个节骨眼上,东方海岛的三万大军突然就收手了,还派了一个使者和和气气地跑来求和?李玉在游戏里遇到过无数次这种局面——仗打到一半,对方突然跑来求和,然后你放松警惕,他转身就抄你后路。
李玉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。
他的目光移回源义明脸上,细细地打量着他——那张脸很恭敬,既不过分卑微,也不显得傲慢,像一块打磨得很好的石板,光滑、平整,看不出任何裂缝。但李玉知道,越是这样的人,底下的东西越深。他在穿越前打过一款历史策略游戏,里头有个Npc就是这副德行——永远微笑着说“我们结盟吧”,然后在下一个回合背刺你。
李玉忽然笑了笑。
“你们……倒是有诚意。”
源义明低着头:“这是我国主的本心。外臣一路东来,见大唐江山如画,市井繁华,百姓安居乐业——此乃陛下圣明所致。我国主仰慕已久,愿世代恭顺,绝不侵犯。”
他的话说得很漂亮。漂亮得让李玉想起那些在游戏里被自己无端灭掉的“友好”部落,临终前还在喊“我们愿意献上一切”。
李玉听完,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。他只是安静地坐着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,然后停住了。
“先回去吧。”
源义明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。
李玉没有看他,只是端起桌上的茶盏,喝了一口,慢悠悠地说:“一路奔波,先歇一歇。朕……考虑一下。”
源义明愣了一瞬,随即伏低了身子:“是。外臣告退。”
他带着人退了出去,脚步声渐行渐远,消失在门外。
御书房里又安静下来。
***
李玉放下茶盏,看着案上那卷帛书,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敛了,眉头微微皱了起来。
张伟站在一旁,大气不敢出。
过了很久,李玉才开口。
“张伟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刚才那个源义明……他身上那块玉佩,你看见了吗?”
张伟愣了一下,回忆了一下,摇了摇头。
“臣……没注意。”
“他进门前,腰带上挂了几个小物件——有一块是青色的环佩,刻着一条鱼。那个东西,不是倭国的东西。”
张伟的呼吸一滞。
“陛下是说……”
“大食的。”李玉的声音很平静,“青玉环佩,刻鱼纹,那是大食商路沿线常见的样式。朕在大食使者的船上见过类似的,只不过他们挂的是鹰。”
张伟的冷汗下来了。他想说什么,但喉咙发干,只能咽了口唾沫。
“还有,他腰带上的那颗珠子。”李玉把玩着手中的茶盏,“暗红色的,光泽很特别,不像是中原常见的玛瑙或珊瑚。倒像是……”他顿了一下,“像是大食那边产的某种矿石,我在虞素问的矿石样本里见过类似的。那姑娘喜欢收集各种奇怪的石头,跟她说过一次,就被她记住了。”
张伟的喉结滚了滚:“那……那使者,跟大食有关?”
“不一定。”李玉摇了摇头,“但至少说明——他去过大食的地盘,或者跟大食人有过交往。而且他对金陵很熟悉,几处重要的位置都扫了一遍,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。一个从东方海岛来的人,进了金陵这么大的城,居然一点都不好奇?不对劲。”
张伟的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。他跟在李玉身边久了,知道陛下最讨厌的就是这种“不对劲”。
李玉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
夜风灌进来,带着远处秦淮河的水汽和歌声。金陵城的灯火在夜色里铺展开来,像无数颗星星落在地上,闪烁不定。但李玉并不为这些景色所动。他在2026年的城市夜景,比这璀璨得多——霓虹灯、电子屏、高楼上的观景灯,那些东西都白地烂在记忆深处了。现在他面前的,不过是些纸灯笼和油灯,跟当年爷爷乡下老宅里亮的那种差不多。
他望着东方那片漆黑的海域,沉默了很久。
“东方海岛……”
他低声说。
“你们……到底想干什么?”
***
没有人回答他。
风继续吹着,秦淮河的歌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,唱的是什么他听不清。远处的天边,有一片黑沉沉的云,正慢慢向金陵的方向移动。李玉站在窗前,看着那片云,沉默了很久。他想起穿越前看过的一本讲日本古代史的书,那里头说,倭国在大化改新后曾大力吸纳唐朝文化,但到了唐末五代,遣唐使基本就断了。现在这个时空里,他们又跑来了,而且挑选的时机如此之妙。
李玉的嘴角扯了一下,露出一丝苦笑。他在游戏里一直是个“情报至上”的玩家,可现在这个时代,信息传递全靠马车和信鸽,比光速慢了不知多少倍。他每一次决策都像在黑暗中伸脚试探,根本不知道下一步踩到的是平地还是深渊。
“张伟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让暗卫的人……准备一下。”
张伟抬起头:“陛下要……”
李玉转过身,烛火映在他脸上,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跳动,像是一团被压住的火。
“传令下去,让暗卫……潜入东方海岛。”
“朕要看看……他们到底想干什么。”
张伟愣了一下,然后抱拳:“臣领旨!”
他转身退出去,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。
御书房里又剩下李玉一个人。
他重新转过身,望向窗外。夜风从他身边掠过,吹动烛火,映在他脸上的光影晃了晃,像是也在思考着什么。李玉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窗框上敲了两下,那节奏和他2026年打游戏时思考战术时一模一样。他在心里默默估算着暗卫潜入需要的时间——如果走海路,少说半个月才能到达;加上侦察和返程,一个月算快的了。一个月,足够源义明那帮人在金陵挖出多少洞来?
一个念头突然划过他脑海——如果自己是源义明,这次来金陵还会做什么?
他摇了摇头,把那个念头按下去。走一步看一步吧,至少现在,棋局上的棋子还都在他手里。他唯一确定的是,那块青玉佩、那颗红珠子、还有那身官服底下藏的纹身——这局棋,比他想的有意思多了。
***
与此同时。
金陵城外的驿馆里,源义明站在窗前,看着远处皇城的灯火,嘴角微微上扬。
门外传来轻叩声。
他没有回头,只是轻声说了一句:“进来。”
一个随从推门而入,关上门,走到他身后,压低声音说道:“大人,已经确认了——南唐的暗卫,果然在监视我们。”
源义明脸上没有惊讶,反而笑了笑。
“意料之中。”
“那我们……下一步怎么走?”
源义明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看着远处那片灯火,目光里带着一丝深沉的、让人看不透的笑意。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。
“等。”
随从愣了一下:“等?”
“嗯。”源义明的语气很轻,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“我们要等的……就是那位陛下派人来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
“到时候,才是真正的开始。”
夜风从窗外灌进来。远处的秦淮河,水声潺潺,灯火摇曳。
驿馆里很安静。
源义明站在那里,望着金陵城的方向,目光沉沉的,像一口不见底的深井。他腰带上挂着的那块青玉环佩,在烛光里泛着幽幽的光,那条刻在玉石上的鱼,仿佛在深水底下,无声地游动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