声浪如潮,穿透长廊。
瞬息之间,整座大殿两侧数百位大儒与各国使臣的呼吸皆微微一滞。
“踏、踏、踏……”
沉重而怪异的脚步声自长阶下缓缓传来。
只见殿门光晕深处,七八道身着斩衰素服,腰系麻绳孝带的身影,踩着晨光,阴冷如幽魂般迈入了公堂。
走在最前列的老者,身披细黑素边的深紫大儒法袍。
他身形枯槁如柴,乱发披肩,脸上沟壑纵横,宛若老树枯皮。
南宋理学泰斗,临安书院首座——程计思。
在他身后,周伯仁捧着一只覆着白绫的古朴长匣,眼底隐泛红芒,紧随其后。
出乎满堂诸儒预料的是,这位在天网上叫嚣着要踏平大楚、甚至引动血色檄文的理学狂徒,此刻踏入大殿,非但未曾展露出半点泼妇骂街的疯态,整个人反倒规矩得可怕。
每跨出一步,衣摆长短分毫不差。
每一次躬身,都契合古礼《士相见礼》中臣子觐见尊长的九十度角。
程计思面容灰败死寂,无喜无悲,行至大殿正中央,撩起破旧的大儒素袍,双膝重重跪倒在冰凉的青石地面上,朝着正院长郑玄行了标准的三跪九叩大礼:
“南宋临安书院末学后进,程计思,叩见正院长郑公,叩见圣院诸位同道。”
声音沙哑低缓,带着行将就木的苍凉,却又异常字正腔圆。
端坐于主座之上的郑玄目光平视,苍老的面庞上看不出喜怒,只淡淡抬手:
“程大儒免礼。尔既手持先圣旗帜而来,依圣规,赐座。”
两名金甲执事搬来一只素木长凳。
但程计思却并未起身落座。
这位老者跪伏在泥石地上,缓缓抬起头,那一双深陷如窟窿的老眼里,一片空洞浑浊,唯有瞳仁深处,隐隐有一丝被极压抑的暗红血光在微弱跳荡。
“谢郑公恩赐,但罪臣今日……不敢坐。”
程计思伏地不起,语调哀切,听来竟有几分泣血的味道:
“罪臣此番北上,非为私怨,更非为一人一家之私利。”
他猛然转过身,向着身后的周伯仁抬了抬手。
周伯仁立刻跪步上前,将怀中那一柄覆着白绫的长匣横举过头顶。
程计思伸出布满老人斑的双手,缓缓揭开白绫,推开匣盖。
“嗡……”
大殿之内,毫无征兆地荡开了一圈柔和纯澈的青玉圣光。
匣中唯有一卷以整块先秦蓝田古玉雕琢而成的玉石简册。简册之上,以纯正的周天小篆,深深镂刻着密密麻麻的朱砂大字。
而在玉简的正上方,端端正正地盖着三枚大印:
大宋天子玉玺、临安十二书院盟印、以及……大公望先齐遗留的《齐鲁盟约》古印!
圣道南北文斗呈情表!
程计思双手托起玉简,高举过头顶,声音宛若从九幽黄泉之下艰难爬出的钟鸣,清晰地落入每一个人耳中:
“人族文脉自开辟至今,历三千载风霜而不灭者,何也?”
老者以额触地,大声泣诉:
“盖因至圣先师定伦常,先贤明礼乐!君君臣臣,父父子子,尊卑有别,长幼有序!天下士人皆知存天理而克己身,知修齐治平而守清流!此乃人族能御万蛮于两界山前、不坠禽兽之道的无上根本!!”
程计思猛然直起腰杆,指向虚空,言辞如泣如诉:
“然而!自大楚顾青云立世以降,天下道统轰然崩坏!!”
“其人以市井机巧为能,以泥水算度为神!倡导什么人人平等,引诱天下士子弃经从工,挽裤入泥,争夺微末功利!将圣贤无上道德,贬低至贩夫走卒之槽枥!!”
殿内不少守旧的大儒,脸色微变,眼神闪烁。
这些居于高位的大儒们,平日里最怕的是什么?
不是大魏的铁骑南下,亦非大楚沿江巡弋的重炮。
民智一开,门阀何存?
“程老夫子此言……虽偏激了些,但于道统之忧,却也句句是诛心之论啊。”
高阶西侧,一名来自大魏清河崔氏的随团大儒抚着花白的长髯,眼神闪烁,忍不住向身旁的同僚低低叹息了一声:
“工算实利固然可壮国威,可若是人人重器轻德、逐利忘义,这人世间的尊卑秩序……只怕真要乱套了。”
“不错。”邻席一名鲁国本籍的守旧老儒亦是微微颔首,低声附和,“前汉先贤定大一统,本就是以德化民。如今大楚教引全天下士子去挽裤下田、摆弄泥瓦,长此以往,岂非真要把这儒门清贵,全踩进污浊槽枥之中?”
低微的窃窃私语声在大殿两侧的案席间如暗流般悄然泛起。
原本因秦伯庸走私罪证而抬不起头来的保守派阵营,在程计思这番看似痛心疾首的宏大叙事下,竟悄然找回了一丝立足大义的底气。不少大儒的身躯微微前倾,看向阶下伏拜老者的目光,已然多出了几分同仇敌忾。
而伏在地上的程计思,何等老辣阴沉。
老者伏在冰凉的青石板上,耳廓微微一动,敏锐地捕捉到了两侧案席间那一缕缕暗流。
但他更清楚,悬在自己头顶最致命的那柄铡刀尚未拔除。
若任由颜之推或顾青云此刻拍案而起,将秦伯庸走私破才弩的死罪砸在公堂上,自己好不容易聚拢起来的大义势头,便会立刻被污名冲得七零八落!
要绝后患,唯有断尾!
未等大殿上首的颜之推按捺不住拍案发难,程计思那枯瘦如柴的身躯猛然再次向前一伏,额头重重砸在大理石缝隙中,发出一声震动大殿的悲怆哀号:
“秦伯庸失德,圣法已裁,老朽不敢为奸邪鸣冤。”
程计思猛然转向大殿东侧,目光盯住坐在弘道首座上的顾青云,眼角淌下了两行浑浊的血泪:
“但!学统不可乱!纲常不可移!!”
“若天下读书人皆去摆弄机括、算计阿堵,谁来佐君明法?!谁来阐发天地至理?!”
“大楚之工道,看似器械锐利,实乃饮鸩止渴的墨家遗毒!长此以往,世无长幼,国无尊卑,人族必沦为唯利是图的蛮荒野兽!!”
老者猛地将手中的玉简重重往前一推,字字如洪钟大吕,震彻文华殿:
“罪臣程计思,谨奉太公望《齐鲁盟约》第三卷、以及《周礼·大司寇》关于学术分歧之盟约!”
“代大宋士林数万门生,代天下所有坚守名节清流之读书人,向圣院递交《南北文斗呈情表》!!”
“恳请郑公!恳请圣院开恩!!”
程计思双手再次高高伏地叩首,额头狠狠砸在坚硬的大理石上,发出沉闷的巨响:
“请出先圣遗留之南北文斗旗!于大成殿前,设生死辩道之文斗擂台!!”
“以大宋百年理学之经义,会大楚新兴之工算!”
“当着天下十二国、当着众圣殿万古英灵之面,公开辩明是非,重定人族道统之乾坤!!”
“砰!砰!砰!!”
连续三记沉重的叩首,鲜血顺着老者的额头沁出,染红了呈情玉简。
大殿之内,陷入了近乎窒息的死寂。
坐在首座上的顾青云,单手扶着案头的首席大印,神色沉静如古井。
青年眼底那一团燧人氏的薪火微不可查地跃动着,透过那副古拙悲壮的伪善皮囊,他分明看清了那老者后颈深处,那一团正在蠕动的暗红心魔囊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