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翠花可是把江朝阳当成了准侄女婿看待的。自家侄女杨萍萍条件那么好,江朝阳都没松口。现在凭空冒出来个一社的楚念慈,长得水灵,工作干练,还打着学习的名义天天缠在江朝阳身边。
“我的侄女欸!”杨翠花在心里直拍大腿,“你这死丫头天天往这跑,怎么今天偏偏没来?你不会怪姑姑给你找了个情敌吧……”
夏末的傍晚。
夕阳透过三社临街的两扇大玻璃窗打进来,在水磨石地面上拉出长长的橘黄色光斑。空气里混杂着散装酱油、樟脑丸和新棉布的特有气味。
墙上“发展经济,保障供给”八个红色大字,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斑驳。
下班时间临近。
大厅里的顾客寥寥无几。算盘珠子拨动的声音稀稀拉拉,收音机里正播着单田芳的《白眉大侠》。
几个外单位来“取经”的业务骨干,早就坐不住了。有人凑在一起抽着大前门,有人收拾着帆布包,准备开溜。
唯独百货柜台这边,气氛反常的专注。
江朝阳靠着斑驳的玻璃柜台,手里捏着一根削得极短的红蓝铅笔,正在一张废旧的《大众日报》上画着复杂的树状图。
楚念慈站在他身侧。
一社的业务尖子,今天刚来报到,一整天寸步不离地跟着江朝阳。
楚念慈的装扮极具时代特色,却又透着一股子干练。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,领口扣得严严实实。袖口整整齐齐挽到手肘上方,露出纤细白皙的小臂。头发没有烫卷,而是扎成一个利落的高马尾。
手里捧着一本塑料皮封面的笔记本,封面上印着“奖给先进工作者”几个烫金大字。
她身体微微前倾,专注地盯着江朝阳笔下的图纸,肩膀几乎要贴上江朝阳的胳膊。
“师傅。”楚念慈开口,声音清脆,带着求知欲,“照您这套逻辑,把仓库里生锈的搪瓷盆配上新毛巾,以婚庆套装的名义卖出去,核心在于重塑商品价值。这招针对城里双职工家庭管用。可是,针对下面公社上来的农民呢?他们进门直奔盐巴和火柴,一分钱掰成两半花。这种客群,咱们怎么做连带?”
值得注意的是,楚念慈的提问非常有针对性。她没有停留在表面的话术模仿,而是直接切入了客群分类的核心痛点。
江朝阳红蓝铅笔在报纸上圈出一个重重的圆圈。
“下沉市场。”江朝阳吐出四个字。
楚念慈手里的钢笔飞快记录。
“农村客群,价格敏感度极高。你跟他们讲包装、讲排场,那是对牛弹琴。他们要的是生存刚需。”江朝阳笔尖点着报纸,发出笃笃的声响,“买化肥的,你搭一双粗线劳保手套;买煤油的,你搭两盒防潮火柴。单价低,但关联性极强。这叫痛点营销。抓住他们干农活、过日子的实际困难,把商品变成解决方案。”
楚念慈连连点头,笔下不停。
就在这时,门帘被猛地掀开。
杨萍萍进来了。
今天这身行头,放在八九年的小城街头,回头率极高。
的确良料子的碎花布拉吉,腰身掐得极细,勾勒出姣好的身段。脚底下踩着一双白色半跟皮凉鞋。头发烫了当时最时髦的微卷,用红头绳松松垮垮挽在脑后。
手里提着个尼龙网兜。网兜里,两瓶冒着冷气的大窑嘉宾汽水,配着一盒用油纸包好的高档槽子糕。
杨翠花站在棉布柜台后面,手里攥着一把木尺,急得直招手。
杨萍萍没搭理姑姑的暗示。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,敲出清脆的节奏,直奔百货柜。
走到跟前,杨萍萍的脚步停顿了半秒。
她看到了楚念慈。
两个女人的形象形成了强烈的对比。一个时髦张扬,一个朴素干练。
杨萍萍视线扫过楚念慈的蓝布工作服,落在那个有些破皮的笔记本上。她伸手理了理自己碎花裙的领口,挺直腰板,把网兜重重搁在玻璃台面上。
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。
江朝阳停下笔。楚念慈抬起头。
“哟,朝阳,今天忙着呢?”杨萍萍开口,尾音拖长,带着几分甜腻。
她根本没等江朝阳搭腔,直接转向楚念慈。
“这位小妹妹,生面孔啊。新分来的学徒工?”杨萍萍笑着,手伸进网兜,掏出一瓶还挂着水珠的汽水,“朝阳,讲了一天业务,嗓子冒烟了吧?我路过冷饮店特意拿的,还冰着。”
汽水瓶直接递到江朝阳面前。
楚念慈没看杨萍萍。她慢条斯理地把笔记本合上,钢笔帽“啪”地一声盖紧。
手指在玻璃柜台边缘轻轻敲击了两下。
“同志。”楚念慈开口,语速不快,字正腔圆,“市商业局下发过红头文件,供销系统各网点,营业时间内,柜台内部严禁吃喝、闲聊。”
楚念慈把笔记本抱在胸前,直视杨萍萍。
“江师傅正带我们做业务复盘,时间紧任务重。这瓶汽水,您还是留着自己解暑吧。”
空气凝滞。
杨萍萍举着汽水的手停在半空。
她重新打量眼前这个穿着工作服的女孩。年纪不大,说话却夹枪带棒,张嘴就是红头文件,直接拿规矩压人。
“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杨萍萍把汽水瓶重重顿在柜台上,发出清脆的玻璃碰撞声。“再说了,我每天下班都来给朝阳送吃的喝的,方主任见着我也没说什么。小妹妹,你一个外单位来学习的,管得是不是太宽了?”
她把“每天”两个字咬得极重。
话里的潜台词很明白:我们俩关系匪浅,快定亲了,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。
楚念慈没接话茬。
她微微侧过头,视线越过杨萍萍,落在江朝阳身上。
江朝阳的反应很有意思。
面对杨萍萍的示好和暗示,江朝阳没有顺水推舟。相反,他往后退了半步。
拉开了和那瓶汽水的距离。
顺手把桌上画满草图的废报纸揉成一团,精准地扔进角落的废纸篓。
“杨同志。”江朝阳开口,称呼透着公事公办的疏离,“这汽水你拿回去。还在上班,影响不好。”
称呼是“杨同志”。
动作是后退避嫌。
楚念慈脑海中快速拼凑着这些细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