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爷气哼哼地把钱拍在柜台上:“赶紧拿烟!废什么话。”
秦小娥手忙脚乱地称烟,眼眶都红了。
她转头看了一眼江朝阳,发现江朝阳正背对着她给小两口打包,压根没往这边看。
可她就是觉得,这小子肯定在心里嘲笑她。
其实江朝阳真没闲心管秦小娥。他正忙着给小两口算账。
“两个盆,两条毛巾,一共是四块二。”
江朝阳把东西装进网兜,递给男的,“大哥,您这新车刚骑没多久吧?平时打气方便不?”
男的摇摇头:“不方便,得推到街口修车铺去,一次两分钱。”
“那太麻烦了。”江朝阳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气筒
“您看这个,上海产的老牌子。平时放家里,随时能打。而且这气筒带转换嘴,以后家里有了小孩,给小三轮打气也用得上。”
女的一听“小孩”两个字,脸红了红,推了推男的胳膊:“要不买一个吧,省得你老往外跑。”
“行,拿一个。”
一笔单子,连拉带拽,硬是做到了十块钱。
送走小两口,江朝阳把钱放进抽屉。
杨翠花凑过来,竖起大拇指:“还得是你。我刚才看秦小娥在那边学你,结果挨了一顿呲,差点没把我笑死。”
“学个皮毛没用,得看人下菜碟。”江朝阳拿起账本记了一笔,“杨姐,下午我想把仓库里那批滞销的解放鞋倒腾出来。”
“那鞋码数都不全,不是太大就是太小,谁买啊?”杨翠花疑惑。
江朝阳拿笔敲了敲桌面:“马上要秋收了。下地干活费鞋,那些大码的,垫两双鞋垫照样穿,便宜点处理,肯定有人要。咱们得赶在商业局来考核前,把账面上的死钱全变成活钱。”
提到考核,杨翠花神色正了正。她明白,这才是悬在三社头上的真刀真枪。
江朝阳半蹲在地上,对付着刚从库房拖出来的三个大麻袋。
麻袋口用粗麻绳扎得死紧,他摸出兜里的折叠小刀,挑开绳结,用力一扯。
一股浓烈的橡胶混合着干硬帆布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全是新到的解放鞋。
绿色的帆布面,黑色的橡胶底,鞋头还带着一圈防踢的厚胶皮。
这玩意儿在八十年代末可是硬通货,下地干农活、进车间踩机床、甚至年轻人平时穿出门,都少不了它。耐造,便宜,实打实的老百姓心头好。
杨翠花刚靠着那套“顺杆爬”的话术卖出去了缝纫机油,这会儿正处于亢奋状态。
一见江朝阳开包,立马把抹布往水盆里一扔,甩着手上的水珠凑了过来。
“小江,我帮你理。”她麻利地捞起两双鞋,就要往货架上摆。
“杨姐,先别急。”江朝阳伸手拦了一下,顺势从麻袋里掏出几双不同码数的鞋,在地上排开,“这鞋上架,不能乱塞。得讲究个排兵布阵。”
杨翠花愣了,手里攥着鞋:“排兵布阵?卖个鞋还有这学问?”
江朝阳拍了拍鞋底的浮灰,指着货架最底层:“大码鞋,四十三、四十四的,分量重,体积大,全码在最下头。这叫压盘子,稳当。往上走,码数依次递减。最上面那层,放三十八、三十九的小码。”
他边说边示范,把几双鞋整整齐齐地码在玻璃柜台后面的木架上。
“还有个细节。”江朝阳把鞋尖齐刷刷地朝向外侧,“鞋头冲外,鞋跟朝里。顾客站在柜台前,一眼扫过去,看到的是整齐划一的鞋头。这在视觉上会给人一种规矩、货足的心理暗示。要是东倒西歪,人家一看就觉得是挑剩下的尾货,购买欲先折了一半。”
杨翠花听得一愣一愣的。她在供销社干了半辈子,理货从来都是哪有空塞哪,哪管什么视觉暗示。
此刻听江朝阳这么一拆解,顿时觉得这小伙子脑子里装的不是水,是实打实的生意经。
“行,听你的!鞋头冲外,大码在下。”杨翠花干劲十足,挽起袖子就开始搬鞋。
两人正忙活着,供销社的两扇玻璃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。
门轴发出“吱呀”一声闷响,伴随着一阵清脆的高跟鞋敲击水磨石地面的声音。
“哒、哒、哒。”
这动静在沉闷的供销社大厅里显得格外突兀。几个正在挑针线的老太太停下手里的动作,转头看去。
进来的是个年轻姑娘。
一头时髦的大波浪卷发,用红色的塑料发卡别在脑后。
身上穿着件惹眼的红色蝙蝠衫,袖子宽大,走起路来像两把扇子。
下半身是一条紧身的健美裤,脚踩一双黑色半高跟皮鞋。
这身行头,放在1989年的大街上,回头率绝对是百分之百。
姑娘手里拎着个网兜,网兜里装着两个摞在一起的铝制饭盒,随着她的走动,饭盒互相磕碰,发出轻微的金属声。
杨翠花刚抱起一摞解放鞋,一抬头,眼睛瞬间亮了,连鞋都顾不上放,直接扔在柜台上。
“萍萍!你怎么跑这儿来了?”
杨萍萍,市棉纺厂出纳,杨翠花的亲侄女。
“姑!”杨萍萍脸上挂着笑,脆生生地喊了一句,快步走到百货柜前。
她把网兜搁在玻璃板上,从兜里掏出一块手绢擦了擦额头的细汗
“我妈中午炖了红烧肉,说你这两天晚上老在单位加班对账,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,非打发我给你送点过来。晚上你拿热水熥一熥,省得回家再开火了。”
杨翠花看着饭盒,心里暖烘烘的,但心思却全飞到了另一件事上。
她本来打算今天下班去大哥家一趟,好好跟侄女吹吹江朝阳的耳边风,劝她抽空来看看。这倒好,人自己送上门了。
“你妈就是操心。”杨翠花一把拉住杨萍萍的胳膊,把她拽到货架侧面的死角,压低了嗓门,“丫头,你来得正好。姑正有事找你。”
“啥事啊神神秘秘的?”杨萍萍顺着姑姑的力道走过去,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柜台那边瞟。
那边,江朝阳正背对着她们,把最后几双鞋码上货架。
白衬衫的袖子卷到了手肘处,露出结实的小臂肌肉。
肩宽腰窄,个头目测得有一米八往上。干活的动作利索,没有半点拖泥带水。
杨翠花顺着侄女的视线看过去,心里乐开了花,嘴上却故意卖关子:“看见没?那个穿白衬衫的,新调来的副组长,江朝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