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将亮未亮,窗外一片灰蒙。
雨还在下。
石磊坐在沙发边地上,后背靠着沙发,眼睛熬得发红,眼皮沉得抬不起来。
念念在沙发上睡沉,呼吸匀着,额头贴着凉毛巾。
他探手摸了摸她额头,毛巾焐热了,额头还烫,烫意比夜里稍缓了些。
从膝盖上拿起那板药,塞回怀里,药板硌着胸口。
站起身,右腿膝盖肿处顶着裤腿,疼得他站不直。
走到窗边,床单塞在窗框下沿,吸满雨水,湿透了,沉甸甸垂着。
他抓住床单一角往外拽,床单黏在窗框缝里,拽了两下才抽出来。
水从床单上滴答落下,砸在地板上,溅起水花。
拎着床单走进厨房,蹲在地上拧,拧了一遍又一遍,水哗啦哗啦淌进地上那个裂纹盆里,盆底积了小半盆水。
拧到拧不出水,床单没干。
拎着湿床单走回窗边,把床单叠成厚条,重新塞进窗框下沿。
床单贴着窗框,冰凉的。
窗外雨砸在玻璃上,啪啪响。
他直起腰,呼出一口白气,白气在应急灯的黄光里散开。
走回沙发边,弯腰把自己外套从念念身上抽出来。
念念缩了一下,他手停住,等她安静下来,才把外套慢慢抽走。
外套被她身上的热气焐得温吞吞的。
他把外套套上,走进阳台。
铁皮桶炉灶立在阳台角落,烟管沿墙根伸向窗外,炉灰早凉透了。
他蹲下身,扒开炉灰,架上几根木条,撕下半页旧书卷成筒,擦燃一根火柴。
火苗窜起来,舔着木条,噼啪响了一阵,渐渐稳住。
白昼到了,天色灰白,雨没停,雨声灌满屋子。
石磊坐在沙发边,端着碗。
碗里是温过的骨头汤水,汤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星,骨头块沉在碗底。
念念在沙发上醒了。
眼睛半睁着,睫毛轻轻颤,睡眼蒙胧,怀里搂着小兔子。
她看见石磊端着碗坐回沙发边,搂了搂怀里兔子,声音又轻又哑:「爸爸,你吃了吗?」
石磊顿了一下。
「吃过了。」
她没再问,把兔子往他那边举了举,声音含混:「兔子耳朵湿了……」
石磊低头看她怀里那只兔子。
兔子耳朵湿成一绺一绺,毛黏在一起,颜色比昨天又深了些。
他喉头动了动:「没脏,还能撑。」
她抿了抿嘴,把兔子重新搂回怀里。
他把碗端到她唇边:「喝点汤。」
她张嘴,喝了一口。
汤水顺着她嘴角淌下一点,他伸手擦掉。
她又喝了两口,头一偏,不喝了。
「乏。」
她闭上眼,又睡过去。
石磊端着碗坐了一会儿,把碗底余汤倒回锅里。
锅里还剩小半锅汤,骨头块浮在汤面,油星散开。
他把锅盖盖上,走回沙发边。
把自己身上那件外套脱下来,抖了抖,重新覆回她身上,把被角掖严实。
她的呼吸又匀下来。
探了探她额头。
还烫。
比夜里那三十九度退了些,该有三十八度上下。
他直起腰,走到窗边。
窗框下沿那条湿床单吸饱了水,水正顺着墙皮往下渗,墙根洇出一片深色湿痕。
湿痕的下沿比昨天又往下蔓出半拃,他盯着看了一会儿,没去动它。
撑着窗台站着,伤腿肿处疼得他不敢多动。
窗框左上角,墙皮鼓起一小块,按下去软塌塌的,按出一滩水。
雨水正从那块鼓起的墙皮边缘往下渗,顺着窗框淌下来。
他弯下腰,把窗框下沿那条湿床单抽出来。
从中间撕开。
半条叠成厚条,塞进窗框左上角那处新漏,床单一角垂在窗台上。
雨水被厚条吸住大半,余水顺着垂下的床单角往下渗,滴在窗台上。
剩下半条重新塞回窗框下沿,压紧实。
弯腰看墙角那条旧裂缝。
裂缝从踢脚线延伸出去,已过了墙面中间,比昨天又长了一点。
裂缝边缘的墙皮鼓起来,轻轻一碰,灰土簌簌往下掉。
裂缝上贴的胶带被雨水洇湿一角,胶带翘起来,黏不住了。
蹲下去,伸手按了按墙皮。
墙皮里空落落的,按下去软绵绵,摸着不实。
收回手,站起来。
地板上,从裂缝洇出的那条水线还停在茶几腿边,前端洇出一片毛边,没再往前挪。
阳台墙角堆柴的纸箱,箱角洇透,湿软了一片。
他弯腰把纸箱拖到干些的墙根,压了压箱角,水从纸缝里渗出来。
走进厨房,把墙角存米的密封袋一只一只拖出来。
腿使不上劲。
拖一袋。
歇一下。
伤腿拖着走,肿处顶着裤腿,疼得他额头沁出汗。
七只密封袋拖到厨房台面边,一袋一袋搬上去。
靠墙那袋米,密封口松了一角,袋口敞开一条缝。
他把袋口拉开,往里看。
米粒结了小块,捏起来,块散开,米粒干爽。
他松了口气,把袋口重新扎紧,收进台面角落。
又把柜子里的菜箱和药箱搬到台面上,一个一个码好。
搬完东西,他撑着窗台喘气。
后背湿透,汗顺着脊背往下淌,伤腿肿处一跳一跳地疼。
喘了几口气,他走回客厅。
念念还在睡,怀里搂着兔子。
他在沙发边坐下,没再动。
下午,楼道里突然传来沉重的摔门声。
石磊猛地抬头。
脚步声响起来,踩在水里,哗啦哗啦,跑得很急。
他站起身,走到门边。
鞋柜横在门后,柜背抵着门板,他侧过身,耳朵凑向门缝。
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,一阵急一阵慢,像是在找什么。
他屏住呼吸,不敢出声,听着门外的动静。
脚步声在门外停了一下,又响起来,往楼上去了。
楼上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墙上。
他手按在门把手上,没拧。
楼上的声音渐渐远了,又没了。
他在门后站了半晌,楼道里只剩雨声。
他松开门把手,走回沙发边。
傍晚。
念念的脸颊重新烫红,嘴唇干裂起皮,下唇中间那道裂口又裂开了。
石磊探手摸她额头。
烫!
烫得他手缩了一下。
烫意比昨晚更烈!
他把凉毛巾搭上她额头,又握住她从被边露出的手。
手心滚烫,汗涔涔的。
她的手心白天醒时已泛红,是先前搓白酒搓的,他没敢再用白酒搓。
念念在昏睡里动了动嘴,声音又轻又哑:「爸爸....妈妈什么时候回来?」
石磊张了张嘴,没答出声。
她没再问,又睡过去。
他坐在沙发边地上,肩膀靠着沙发,把那板药从怀里掏出来。
药板攥在掌心,铝箔硌着手心。
两片整的,一片只剩四分之一。
他盯着那空掉的凹槽,边缘翘着。
白天她醒了那一瞬,举着兔子问耳朵湿了没有,又问他吃了没有。
那一句话,给了他一点盼头。
如今烧又顶回来。
他指腹停在空掉的那格边缘,摩挲了一下。
窗台上湿透的床单,渗下一滴水,正好落在他脚边地板的水线上。
水线又往前爬了半拃。
雨声灌满屋子。
他始终没有把药板按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