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承业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他方才在宫门外才见过此人,这会儿又“偶遇”在凌霄阁门前,未免太巧了些。
可对方话已出口,又是新科状元、光禄寺少卿,当着林督察的面,他不好驳得太明显,只得淡淡点头:“沈大人客气。”
林舒窈倒是无所谓。她本就打算与傅承业一道用膳,多一个沈子渊也无妨,正好听听他手里那份卷宗副本的来龙去脉。
三人便一同上了凌霄阁的雅间。
落座时,沈子渊不动声色地坐到了林舒窈左手边,傅承业便只能坐在她右手边。傅承业看了那座位一眼,没说什么,只解了佩剑搁在桌边,动作比平时重了几分。
菜是沈子渊点的,他特意嘱咐小二要了一盅红枣鸟鸡汤,说是近日天凉,林督察连日查案辛苦,该补一补。汤端上来后,他亲自盛了一碗,放到林舒窈面前,语气温和:“林督察尝尝,这家的乌鸡汤熬得火候足。”
林舒窈道了声谢,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傅承业在一旁看着,端着自己那碗汤迟迟没动。
他忽然开口:“沈大人对林督察倒是细心。”
沈子渊笑了笑,坦然道:“林督察为国事操劳,下官身为同僚,尽一份心意罢了。”
“同僚之间,倒也不必这般客气。”傅承业放下汤碗,拿起公筷给林舒窈夹了一筷子她素日爱吃的笋丝,“林督察,你尝尝这个。”
林舒窈看着自己碗里忽然多出来的笋丝,又看了看傅承业那张面色如常的脸,没说什么,低头吃了。
沈子渊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,唇边笑意淡了几分,却也识趣地没再继续盛汤,只将汤盅往林舒窈那边推了推。
席间说起正事,沈子渊将从光禄寺旧档中翻出的卷宗副本细细讲了一遍,那几处苏相亲笔批注在何处、与河堤案哪几个关键节点对得上,条理分明。
林舒窈听得认真,偶尔追问两句,沈子渊答得利落,两人之间的对话渐渐密了起来。
傅承业坐在一旁,插不上话,便闷头吃菜。
他倒不是不懂这些案子,只是沈子渊每说一句,便要侧头看林舒窈一眼,那眼神里的探究与关切太过明显,让他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。
尤其沈子渊盛汤、递筷、替她挡风,样样做得自然妥帖,仿佛林督察是个需要照顾的女子——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傅承业便觉得荒唐,可偏偏又挥之不去。
“林督察,”沈子渊忽然道,“那日我在光禄寺翻档,还看到一份当年江南河道总督的奏折。上面提到河提所用的石料,采自城南一处石场。若林督察有兴趣,下官可以陪您去石场走一趟,或许能找到些当年的线索。”
林舒窈眼睛微亮:“石场还在?”
“还在,只是荒废了。”
“那便劳烦沈大人了。”
傅承业手里的筷子“啪”地搁在桌上。他抬起头,语气不冷不热:“沈大人对河堤案这般上心,倒比刑部和大理寺还积极。”
沈子渊不慌不忙地回了一句:“下官只是觉得,上千条人命不该被草草埋了。七殿下若有兴趣,也可同去。”
傅承业盯着他看了两息,忽然扯了扯嘴角:“本王是督察刑司部副使,这等事自然要去。不过——”,他偏头看向林舒窈,“林督察,明日的行程,是否该先回司里议一议?”
林舒窈放下筷子,看了看傅承业那张写着“不高兴”的脸,又看了看沈子渊坦然的目光,忽然觉得这顿饭比查案还累。
她点了点头:“殿下说得是。石场的事,回头再议。”
沈子渊也不恼,只含笑应了声“好”,便不再多言。
一顿饭用罢,沈子渊先告辞。
他走到门口,忽然回头看了林舒窈一眼,那目光在她眉眼间停留了一瞬,带着某种确认的意味,随即转身离去。
傅承业望着他的背影,沉默了许久,才低声道:“这个人,以后少来往。”
林舒窈正在系披风,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:“为何?”
“他看你的眼神不对,似图谋不轨。”傅承业从未觉得,别人看予安的目光,让他如此的不舒服。这个沈子渊,他只想狠狠地揍他一顿,恨不得将他的眼睛给挖出来。
林舒窈系披风的手顿了一下,随即若无其事地系好,语气平静:“沈状元是正人君子,殿下多虑了。”
不过,今天的沈子渊的确有些过份热情,这是她的错觉吗?她怎么也觉得,沈子渊看她的眼神,象有几分含情脉脉的意味?仿佛她是穿着着红妆的一位姑娘。
傅承业没再说话,可那一路回督察刑司部的马车上,他始终沉着脸,一句话也没说。
隔天一早,林舒窈与傅承业、沈子渊在城南会合,一同前往那座荒废的石场。
石场藏在城南十里外的一片乱山坳里,越往里走,路越窄,两旁荒草齐腰深,碎石遍地,连条像样的道都没有。
远远望去,山壁上还留着当年凿石的痕迹,一排排坑洞深浅不一,像一张张黑黢黢的嘴。
三人沿着山壁走了一圈,又钻进几处废弃的石洞查看,洞壁上残存的凿痕还在,地上散落着碎料,可除了这些,什么也没找到。时隔三年,能毁的都毁了,能搬的也早搬走了。
“看来是白跑一趟。”傅承业拍了拍手上的灰,语气里带着几分失望。
沈子渊却蹲在一处石壁前,指尖摩挲着壁上一道极淡的划痕,皱眉道:“这里有些不对劲。石壁上的凿痕是横着的,可这道痕是斜的,方向反了,像是有人后来重新凿过。”
他正要再细看,林舒窈忽然抬手,低喝一声:“小心!”
话音未落,两侧山壁后骤然响起尖锐的破空声——
“嗖!嗖!嗖!”
无数冷箭从乱石堆后激射而出,箭矢密集如雨,将三人罩在中间。
林舒窈长剑出鞘,银光翻飞,将迎面射来的箭一一劈落。傅承业也拔剑在手,身形疾转,护住另一侧。
沈子渊反应稍慢,堪堪挡开两支,第三支箭已擦着他的左臂飞过,带出一道血痕,疼得他闷哼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