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舒窈的指尖微微发凉。她在末世时见过类似的眼底症状——那是服用某种慢性毒物后,毒素沉积于眼底血管、逐步侵蚀视神经的典型表现。
剂量不大,不会立刻致死,可若日积月累地服用,哪怕只是微量的毒素,也足以让一双本可复明的眼睛一天天沉入黑暗。
她缓缓收回手,脑中飞速整理着思路。三哥的眼睛,最初应该的确是在战场上受了伤——很可能是头部受到重击或战马摔倒时撞到了什么,导致视神经暂时性受压或淤血,引发了暂时的失明。
这样的外伤本可以通过休养和活血化瘀的药慢慢恢复,短则数月,长则一年,应当能够复明。可三哥的眼睛却至今不见好转,反而越来越严重,甚至有可能彻底失明。
不是外伤治不好,而是有人在三哥本该康复的这段时期里,借着“调理身体”的名义,在药里掺了不该掺的东西。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一点点地蚕食着他眼底残余的光明。
林舒窈深吸了一口气,将白纱重新替林予归系好,手指绕过他脑后时轻轻顿了顿。
她直起身来,转向小竹,声音恢复如常:“小竹,三哥哥每日喝的药,都是你去哪家医馆抓的?”
小竹不疑有他,老实答道:“回小公爷,就是城南的济安堂。三少爷的药一直都是在他们家抓的,小的去了三年了。”
林舒窈点了点头,将药方和药包收入袖中,弯起嘴角笑了笑:“这药方子太温吞了,回头我重新开一张。这包药先放着,别煎了。”
小竹愣愣地点头:“哎,好嘞!”
林予归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微微偏了偏头,蒙着白纱的面容转向林舒窈的方向,嘴唇动了动,却什么都没问出口。
林舒窈在他身旁蹲下来,握住他微凉的手,声音低而笃定:“三哥哥,你放心。你这眼睛,我能治。”
听五妹妹林舒窈这么说,林予归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光亮,可那光亮一闪即灭,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,涟漪未起便沉了下去。
他的眼睛看不见已经整整四年了。最初那半年,他确实还抱着希望,以为只要好好养着,总有一天能重见光明。可一年、两年、三年过去,眼前始终是那片浓稠的黑暗,他的心便也渐渐凉透了,平静得像一口枯井,再也泛不起半点波澜。
五妹妹从小便爱舞刀弄剑,她能挣回军功他信,可要说她能治眼睛——他心底是不信的。
然而,方才那番话里透出的另一层意思,却像一根细针,悄无声息地扎进了他的心里。
如果当真有人在他每天喝的药里下了毒,想让他永远失明,那这个人会是谁?他一个瞎子,整日只守在这静流院里足不出户,能挡谁的路?又占了谁的便宜?
他面上没有追问,可搁在膝上的手指却微微蜷了蜷。
林舒窈原本想马上写个药方让小竹去抓药,可目光掠过这间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房子后,她改了主意。
她压低声音,对小竹说道:“小竹,你之前是怎么给我三哥捡药的,以后照样怎么捡。但药拿回来后,你瞒着旁人,拐个弯儿先去我那一趟,把药换成我给的,再拿去煎给三哥喝。你明白我的意思吗?不能让别人知道我三哥换了药方。”
小竹虽是个小厮,却也是个机灵人,听林舒窈这般吩咐,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,立刻点头应道:“是,林小公爷,小的明白。小的以后照您的吩咐做,保管不会让旁人发现这个秘密。”
林舒窈点了点头,又叮嘱了一句:“连三哥身边其他人也不能说。”
小竹用力点了点头。
晚间是家宴,设在正厅。
昏黄的烛火摇摇曳曳,照得满桌碗碟影影绰绰。
除了主座上双目失明的老夫人之外,林舒窈这边只有她和林予安、林予归三兄妹。
对面坐着的,则是二叔一家四口——二叔林国栋、二婶柳玉娟,以及他们十九岁的儿子林怀业和十七岁的女儿林珊珊。
饭桌上的菜色还算丰富,鸡鸭鱼肉摆了满满一桌,与静流院那四壁萧然的景象判若云泥。
林舒窈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,心底冷笑了一声。
柳玉娟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,便笑着开了口,声音捏得温软可亲:“四哥儿这次立了大功,皇上还让他承了爵位,这可真是天大的荣耀。不过话说回来——”
她放下筷子,拿帕子按了按嘴角,目光殷殷地望向林舒窈:“四哥儿年纪毕竟还小,这林家的爵位落在你身上,是不是有些越了辈份?你二叔好歹也是林家这一辈的长辈,至今连个像样的职位都没有,说出去也不好听。四哥儿如今可是皇帝面前的红人,不如替你二叔也谋个小职?还有你堂哥怀业,年纪也不小了,总在家闲着也不是个事儿。若是也能有个差事,也好历练历练,往后也能替你分分忧不是?”
她说完,又拿起筷子给林舒窈夹了一块排骨,满脸堆笑地送到她碗里:“四哥儿,你二叔这些年在家也不容易,你就当帮衬帮衬自家骨肉。”
林国栋坐在一旁,端着酒杯没说话,可那双眼睛却巴巴地望向林舒窈,脸上的笑意挤得满脸褶子都堆了起来。林怀业则低头扒饭,偶尔抬眼偷瞄一下,显然对这话题也上心得很。倒是林珊珊,自顾自地夹着菜,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。
林舒窈看着碗里那块排骨,缓缓放下了筷子,唇角微微一弯,笑意却不达眼底。
她没有急着接话,而是先转头给身旁的林予归夹了一块鸡肉,温声道:“三哥,你有多久没吃过鸡肉了?都瘦成竹杆儿了。”
她又给林予安也挟了块肉:“五妹妹,你这身体底子差,以后多吃点肉。你瞧二婶的儿子林怀业和女儿林珊珊,都胖成啥样了,一看就是天天鱼肉不断,油水太多的样子。”
柳玉娟马上堆着笑道:“安哥儿这是在笑话我一对儿女是胖子吗?他们这是天生胖乎乎的,喝水也胖。”
林予安接话道:“二婶,我记得你们三年前进我们国公府时,怀业和珊珊身材都有些偏瘦的,现在的确是胖了太多。”
林怀业不高兴了:“堂妹,你这是要我象你一样病恹恹的,还是要我象三堂哥一样,瘦成杆竹子似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