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老太太双手一下子捧住了林舒窈的脸,指腹颤巍巍地摩挲着她的眉眼、鼻梁、下颌,一寸一寸地描摹着,仿佛要用这双手将三年的思念与担忧全部抚平。三年前,她作主让五娘代替四郎从军,是存了私心的。她万万没想到,五娘竟能如此争气。
她眼眶虽看不见,却有浑浊的泪顺着皱纹滚落下来:“好好好!回来就好,平安回来就好。安哥儿可真是给我们林家争气了啊!让祖母摸摸,安哥儿可有受伤?”
林舒窈心头一酸,忍着鼻尖的涩意,握住祖母粗糙的手,轻声笑道:“没有受伤,好着呢。一根头发丝都没少。”
事实上,真正的五姑娘死了,死在第一场战役中,她穿越时,被人踩过不知多少脚印。她能感兴到,五姑娘是愿意替四郎上阵的,之前的记忆,五姑娘也杀了不少的鞑子兵,是个非常勇敢也有些武艺在身的小姑娘。
老太太又摸了摸她的肩膀、手臂,确认她果真好好的,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,嘴里不住地念叨:“真是我们家的安哥儿回来了……回来就好,平平安安地回来就好。能把爵位挣回来,安哥儿是真的长本事了,祖母很高兴。”
可话锋一转,她又攥紧了林舒窈的手,声音里透出掩不住的忧色:“可是,今天五姑娘被退了婚,这事可怎么办?五姑娘这名声要是毁了,以后还怎么嫁人?”
林舒窈拍了拍老太太的手背,耐心道:“祖母,您不用担心。这事儿今天直接捅到了皇帝面前,皇帝下旨打了苏云洲和柳如媚各三十大板,还将五妹指给了七王爷呢。七王爷虽说是个闲散王爷,但怎么说也是个王爷,比那个苏云洲好上不知多少。”
老太太听了,双手合十朝上空拜了拜,满脸的皱纹舒展开来:“感谢圣恩!皇帝到底还是顾念着我们林家儿郎战死沙场、为国捐躯的情分,给了五姑娘这个恩典。这么说来,我们林家要出一个王妃了。”
林舒窈面上附和着点头,心里却不以为然。皇帝是顾念旧情的人吗?她可不这么认为。此番将她指婚给一个闲散王爷,还不知道那九五之尊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。不过祖母如此想,她也没必要多说,老人家心里能熨帖些,比什么都强。
这时侯,柳玉娟的脸色可是比刚才又白了几分。她站在一旁,攥着帕子的手指节发青,嘴唇抿得紧紧的——她机关算尽,将柳如媚塞进苏家抢了正妻的礼数,本以为这门婚事便稳稳落在了自家表侄女头上。至于五姑娘这个弱不禁风的,嫁过去就算是正头娘子,也只是个虚的。谁知半路杀出个皇帝,不但没让林家五姑娘吃亏,反倒把人抬上了王妃的位置!
她胸口像堵了一块石头,上不来也下不去,可到底是在后院摸爬滚打多年的人,面上很快便堆起一副笑脸来,声音也拔高了几分:“哎哟!原来五姑娘这福气还在后头呢!这都是天意啊!五姑娘能嫁给七王爷,咱们府上可就出了个王妃了。这是天大的喜事!这样,五姑娘也不会怪我了吧?”
她说着,目光殷殷地投向林予安,一脸“我都是为你好”的模样。
林予安被她这番变脸看得心头火起,正要开口,却被林舒窈不动声色地捏了捏手腕。他抬眼瞧了瞧妹妹,见她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,便知她心里自有计较,只好按下火气,别过脸去不接话。
林舒窈扶着老太太慢慢躺回去,替她掖了掖被角,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:“二婶说的是,五妹能嫁给七王爷,的确是天大的喜事。不过——这桩婚事,是皇帝亲口赐的,和二婶怕是没什么关系。二婶方才说‘也不会怪你了’——这话从何说起?”
她偏过头来,目光淡淡地落在柳玉娟脸上,眼底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凉意:“二婶要真担心我们怪不怪你,不如先说说,这门婚事是怎么回事?为何苏家那边说,是你作主让柳如媚先拜堂成亲,让我五妹妹省了拜堂,还走侧门的?走侧门进,免拜堂,我五妹妹是小妾还是通房吗?”
柳玉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,嘴角抽了抽,接着马上叫屈甩锅给苏家:“天!有这回事吗?我的意思是五姑娘拜堂,让柳如娟走侧门做个妾就行。苏家那边说让她们不分大小,是平妻,我也不知道他们会让五姑娘走侧门啊。”
老太太虽然眼睛看不见,耳朵却不聋。她微微偏了偏头,苍老的脸上浮起一丝茫然,却隐约听出了几分不对味来。
柳玉娟马上又说道:“四哥儿,我怎么可能让五姑娘受这种委曲?婆母,您也知道,我进了国公府之后,早晚伺候您可是一点也不敢马虎啊。这一定是苏家那边怠慢了五姑娘,我会去找他们算帐的。可我们五姑娘现在已经是王妃,他们苏家也就没这福气了。”
老太太张了张嘴,最后发话道:“我们五姑娘是有福之人,进不了那无福之家。既然是表姑娘进了苏家门,到底是那表姑娘本就福薄,一进门就给苏府惹祸。这事就算了吧,做了错事的人,自有天罚。”
林舒窈听了,淡声道:“祖母,您先歇着。我今日刚回来,先去见过三哥哥,回头再来陪您说话。”她知道,再怎么说,二婶也能接上,祖母如今对她似乎也非常依赖。刚才她抓着祖母的手腕时,给祖母诊了诊脉,祖母脉象有些异常,但碍于二婶在此,她没能仔细检查。
她直起身来,目光从柳玉娟那张青白交加的脸上一掠而过,扶着林予安转身出了房门。身后隐约传来柳玉娟强撑着笑意的絮叨声。
林舒窈和林予安穿过几处曲折的回廊,来到三哥林予归住的静流院。
院子静悄悄的,门前种着两棵高大的龙眼树,枝繁叶茂,浓荫匝地。沿路竟没见到一个小厮或丫环,只有秋风吹动树梢的沙沙声,衬得这院子愈发空旷寂寥。
林舒窈正打量着四周,忽然听到“噗”的一声轻响。她眼尖地捕捉到一粒石子从树下的方向飞出,精准地击中枝头一只正啁啾的小鸟——那小鸟应声而落,扑腾了两下便不动了。
龙眼树下,站着一个青衣秀美的青年。他身量高挑,面如冠玉,眼睛上蒙着一块白纱,正微微侧耳聆听着什么。听到脚步声,他略偏了偏头,问道:“谁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