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篇【诛克篇·红月】
第一百二十七章:国运问罪(大章二合一)2
——埃及——
——太阳城——
······
拉被困在那个看不见的格子里。
他动不了。
不是那种手脚被绑住的动不了,是他整个人,连同他的神念,他的神威,还有权杖上那点太阳的光,全都被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,轻轻折在了一起。
怎么说呢,就像一张被人随手对折的纸。
他只能看着那个大夏来的将军,拄着断矛,一条一条跟他算账。
两千年前的账,三百年前的账。百年前的账。
每一条都是真的,他记得很清楚。霍去病说的那些事,他甚至还记得当时是哪一年,尼罗河涨了多高,他在神殿里听完汇报之后,随口说了一句什么。
他活了万古,记性一直很好。
可记性好,在这个时候,真不是什么好事。
他是拉,是太阳神,是这座太阳城坐了万古的主人。他怎么可能当着所有臣下的面,认这些账。他要是认了,他这万古的太阳,就白挂了。
拉咬着牙,举着权杖的那只手开始抖。
不是怕,是怒。
他活了这么久,从来没这么怒过。他见过叛逆的神,见过犯上的祭司,也见过整座城邦在他面前烧成灰。他一直以为,这世上没有什么事,能让他真正动怒。
今天有了。
他周围那个折起来的格子,开始一点一点变形。不是王栩辰松了手,是他自己,在用整个太阳城的气运,硬撞那个格子。
他能感觉到,方台上那些跪着的神,头顶的金光忽然又亮了一分。
那是他在抽他们的信仰。
他顾不上了。
千万年攒下的信仰之力,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顺着他的指尖,一口气灌进权杖里。权杖上那轮小小的太阳,重新亮了起来,比刚才那次还要亮。
“咔。”
一声极轻的脆响。
那个格子,裂了一道缝。
······
轮回盘上,王栩辰睁开了眼。
他没看拉,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盘。盘子还在转,六道纹路一圈一圈地流,金,黑,黄,赤,绿,蓝,六种光在他脚底下,安安静静地转着。
他迈出了第一步。
这一步,他是从轮回盘上走下来的。
脚落下去的时候,没有声音。可整个方台轻轻晃了一下。
不是地震。
是方台上所有人,包括霍去病,包括阿蒙,包括那些跪了一地的神,忽然感觉脚下的金砖变了。
还是那块地,还是那些砖。
可地下面,已经不是太阳城的地基了。
是一种软软的、像云一样的东西。
阿蒙跪在地上,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。他什么都没看见,可他能感觉到,自己膝盖底下,那股千万年没变过的、属于太阳城的硬气,没了。
王栩辰这一步,把整座方台,连同上面所有的人,一起从原来的太阳城抽了出来。
霍去病还拄着断矛,阿蒙还跪着,拉还悬在神柱上方。
可他们已经不在原来的太阳城里了。
他们被拉进了一个刚刚展开的世界。
时间慢了下来。
那道印从王栩辰脚下开始,沿着方台一寸一寸蔓延,蔓延过的地方,时间开始往回走。
霍去病肩甲上那道裂缝,合拢了一点。
他愣了一下,低头看了一眼。刚才拉那一掌压下来时,他骨头缝里那种钝钝的疼,轻了。
阿蒙胳膊上那三道诅咒伤口,黑气退了一层。他咬着牙,没敢出声。
甚至连神柱上,拉那道被时间拨乱的虚影,都稳了一分。
霍去病抬头,看向王栩辰的背影。
他不知道这个少年在做什么。他是武将,他不懂这些神神道道的东西。可他知道,自己没被当成外人。
他被一起拉进来了。
而且这个少年,还在替他疗伤。
虽然只是一点点。
······
王栩辰迈出了第二步。
这一步踩在空间上。
脚下的空气像水面一样漾开一圈涟漪。涟漪扩散出去,方台四周那八根次神柱,开始一点一点地被从原位上“摘”出来。
不是推倒,也不是折断。
是像摘一颗果子一样,从原来的位置,轻轻摘起,挪到新世界的边缘,重新插好。
阿蒙跪在地上,眼睁睁看着那八根陪了他万古的柱子,被挪走。
他张了张嘴,没敢说话。
他能说什么?
那是他看着一根一根立起来的柱子,是他和奥西里斯、休,还有其他几位神,一起在太阳城刚落成的时候,亲手插下去的。
现在,它们被人随手挪到了一片他从来没见过的山水边上。
淡淡的云,轮廓模糊的山,没有声音的水。
这不是太阳城。
这是那个少年自己的地方。
阿蒙忽然觉得,自己这次折在大夏,好像也不算太冤。他至少,看见了这种东西。
王栩辰迈出了第三步。
这一步,他踩在“生”字上。
人道那一格亮了。
创世之力从盘里漫出来,不是压向方台,而是向四周缓慢地长。
像数据一行一行加载那样,先长出轮廓,再长出细节,再长出颜色。
先是云。
淡淡的,带着微光的云,从虚空里慢慢浮出来,一朵,又一朵,最后连成一片。
再是山。
轮廓模糊的山,先是一个淡淡的影子,然后影子慢慢实了,山尖露出来,山脊露出来,最后连山脚的纹路都看得清。
再是水。
没有声音的水,从山根底下淌出来,绕着山,一圈一圈地转,水面上泛着极淡的光。
方台上所有跪着的神,都抬头看着。
他们活了万古,从没见过这种场面。一座世界,不是盖的,不是建的,是在他们眼前,一点一点长出来的。
他们看着世界中央,一道又一道金色的字,像星星亮起来那样,慢慢拼成。
第一行:人道时序空间神界域。
第二行:六道轮回神殿。
两行字浮在半空,不亮,也不暗,就那么静静地悬着。
霍去病拄着断矛,站在方台边缘,看着那两行字。
他能感觉到,这个世界里没有拉的太阳光辉,也没有域外诸神的风。这个世界里,只有那个少年脚下慢慢转着的盘子。
他现在,站在这个少年的世界里。
······
王栩辰迈出了第四步。
这一步,他踩在“死”字上。
他抬起手,对着新世界边缘那片刚长出来的虚空,轻轻一抓。
虚空皱了。
像被人从两边拎起来的一块布。
布里,慢慢浮出两道影子。
一道披着青白风袍,是休。
一道裹着暗绿尸布,是奥西里斯。
他们不是活人,是王栩辰从空间夹缝里拉出来的残影。
两道影子悬在新世界边缘,看着方台上的人,一动不动。
阿蒙趴在地上,浑身一震。
这两个,是折在大夏的,神魂都没回来,怎么会在这里。
他看着奥西里斯那道残影。残影身上还带着被斩碎时的裂痕,一道一道,从肩膀一直划到脚底。那张藏在尸布下面的脸,模糊不清,可阿蒙能感觉到,那道残影里,没有一点活着的气息。
他又去看休。
休的风袍破了,风涡眼睛瞎了一只,另一只眼睛里,风转得很慢,像随时会停。
王栩辰没解释。
他只是让那两道影子悬在那里,像在摆两尊碑。
碑上没写字。
可方台上所有的神都懂。这两尊碑,是给拉看的,是给所有还想往大夏伸手的神看的。
霍去病也看见了那两道影子。他不认识他们,可他能感觉到,那两道影子身上带着一股极重的死气。
他握紧断矛,没说话。
他知道,这两尊碑,不是给他看的。
······
神柱上,拉挣开了那个小格子。
他整个人从神柱上站了起来。
手里那柄权杖,被千万年的信仰之力灌得滚烫。权杖上那轮小小的太阳,已经不是太阳了。
那是一颗真正的、被他握在手里的微型恒星。
他看着站在世界中央的那个少年。
看着那个少年走完四步,脚下的世界还在一点一点地长。
看着那个少年随手从空间里,拉出奥西里斯和休的残影。
拉脸上的表情,终于崩了。
这个少年跟他是同一个层次。
可那又怎么样?
那是一个刚踏入这个层次的少年。他拉,在这个层次里坐了万古。
现在,这个少年站在他面前,展开自己的世界,把他拉进来,把他的臣下都拉进来,把那个大夏来的将军也一起拉进来。
他是把他拉当成什么了?当成一个被请进别人家里的客人?
这口气,他咽不下去,他这辈子,从来没咽过这种气,拉举起权杖。
这一次,他不劈霍去病,他劈王栩辰。
权杖上那颗微型恒星,脱离杖头,朝着世界中央那个少年当头砸了下去。
恒星所过之处,空间融化,空气燃烧,连王栩辰刚刚长出来的云,都被烧成了一条金光大道,延伸到深处,随即那个少年瞬间出现到那大道的最深处,随即踏出。
阿蒙闭上了眼。
他知道,这一下,没人接得住。
他跟了拉万古,他太清楚这一杖的分量。这不是普通的神力,这是拉压了万古的全部家底,是他从还没有尼罗河的时候,就攒在手里的东西。
霍去病握紧断矛,往前迈了半步。
他是武将,看见自己这边的人被人当头砸了一颗恒星,他不能站着不动。
可他刚迈出半步,就发现自己动不了了。
这个世界的时间,轻轻按住了他。
王栩辰没回头,他只是抬起一只手,对着霍去病轻轻摆了摆。
那个意思很清楚你站那儿,看就行。
······
这个世界中央,王栩辰停下了脚步。
他看着那颗砸下来的微型恒星,没有躲,甚至没有抬手。
他只是脚下那个轮回盘,又转了一圈。
这一圈,转得很慢,可这一圈转完,那颗恒星在半空里停住了。
不是被挡住,是它自己停在了那里。它悬在王栩辰头顶三丈的地方,烧得正旺,可它再也下不来一寸。
阿蒙偷偷睁开眼,看见这一幕,整个人都僵了。
他看见拉那压了万古的一击,就那么停在半空,像被人按住了开关。
王栩辰抬起头,看了那颗恒星一眼。
然后他伸出一只手,他不是去挡,他是轻轻一握。
那颗恒星,在他掌心,被握成了一个球。
一个拳头大的,还在烧的球。
他握了两秒。
两秒里,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然后,他松手。
球掉在地上,“咚”的一声。
新世界的方台上,砸出一个一丈宽的坑。坑里那颗恒星慢慢暗了下去,最后变成了一块普通的、还在发烫的石头。
拉手里那柄权杖,空了。
他权杖上那轮小小的太阳,没了。
······
世界里,死一般的静。
阿蒙趴在地上,连呼吸都忘了。
他看见拉劈出去的那一杖,那颗被千万年信仰之力灌出来的微型恒星,被那个少年像捏一颗泥丸一样,捏了两秒,然后扔在地上,变成了一块石头。
他周围那些跪着的神,没有一个敢出声。
有个神手里还捧着金碗,碗早就掉在地上,金子滚了一地,他都没敢低头去捡。
霍去病拄着断矛,站在方台边缘,看着这一切。
他没说话,只是把断矛往地上又杵了一寸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这一趟,来对了。
他本来以为,他是来赌命的。
现在他知道了,他不是一个人在赌。
拉悬在神柱上方,整个人僵住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空的权杖,又抬头看了一眼世界中央那个少年。
他张了张嘴。
这一次,他终于,说出了万古以来的第一句话。:“你······是谁,你究竟是谁?”
王栩辰没回答。
他只是转身,走回轮回盘中央。
他走回去的那几步,脚下的世界又清晰了一分。
六道轮回神殿的轮廓,在世界最中央,慢慢立了起来。
那座殿很大,殿门朝着方台,门上六道纹路流转,像在等什么人进去。
阿蒙看着那座殿,后脖子一阵发凉。
他不知道,下一个被请进去的,会是谁。
风从领域边缘吹过来,云慢慢飘,那条被恒星烧出来的真空通道,正在一点一点地,重新长出新的云。
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又好像,什么都变了。
本章完
未完待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