彭城,州牧府正堂。
乐就呵斥完本正,见他那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,面色稍稍缓和了几分。
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,粗声道:
“行了,别杵在这儿了。立即安排下去——城中的降卒,愿意投靠咱们的,收编入伍。咱们只有六千兵马,守彭城太少了。陶谦那两千守军,降了大半,挑那些年轻力壮的,编进队伍里。”
本正连忙拱手应道:
“将军高明!属下这就去办!”
他转身大步走出正堂,脚步比方才利索了许多。
乐就独自坐在堂中,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,沉吟了片刻,对身旁的亲卫道:
“去,拿纸笔来。”
亲卫很快捧来了帛纸和笔墨。
乐就铺开帛纸,提笔蘸墨,微微沉吟,便开始给张霄写信。
他的字写得不算好看,但笔锋遒劲,一笔一划都带着军伍中人的利落。
信中写道:
“张将军、郭军师台鉴:本将军已率六千精兵,于昨夜三更突袭彭城,一举破城。陶谦被擒,城中守军大半归降。彭城已在我手。糜家乃救国公侧室娘家,本将军未动其分毫,糜竺已答应出粮五万石充作军资。彭城既得,罗平、曹操、刘备等联军后路已断。请张将军依原计划行事,前后夹击,本将军在彭城遥相呼应。乐就拜上。”
写完之后,乐就仔细看了一遍,折好递给亲卫,沉声道:
“八百里加急,送往张将军大营。派最机灵的斥候去,走小路,避开罗平的巡逻队。”
“诺!”亲卫接过书信,快步出了正堂。
乐就站起身来,走到正堂门口,望着院中那片被晨光照亮的青石板,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他缓缓开口,对身旁的副将道:
“传令下去——城中各处岗哨加倍,城门只留北门和东门进出,其余各门一律封死。罗平他们若是知道彭城丢了,必然回师来救。咱们只有六千兵马,加上新收的降卒,最多也就七八千。守城够用,但野战不够。所以,咱们只守不出,等张将军那边动了手,罗平他们腹背受敌,自然退兵。”
副将抱拳道:“末将明白!”
而在城西的俘虏营中,本正已经带着人开始挑拣降卒了。
那两千多降卒被集中在营中空地上,人人蹲在地上,双手抱头,面色灰败。
本正骑着一匹枣红马,在降卒阵前来回踱了两圈,粗声道:
“都听着!本将军奉乐将军之命,给你们两条路——第一条,愿意投降咱们袁军的,站到左边来,吃香的喝辣的,跟咱们一样当兵吃粮!第二条,不愿意的,站到右边去,服徭役,干重活!”
降卒们面面相觑,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。
有的降卒低着头不吭声,有的左右张望,还有的已经蠢蠢欲动。
一个年轻的降卒率先站了起来,粗声道:
“俺投降!俺愿意跟袁将军干!给谁当兵不是当兵?陶使君给俺的饷银还不够俺娘买药的,袁将军要是给得多,俺就跟袁将军干!”
有第一个便有第二个。
那些降卒中,大半都是徐州本地人,当兵吃粮不过是为了混口饭吃。
陶谦虽然仁厚,可徐州军的饷银确实不高。
如今彭城破了,陶谦被擒,他们也没了效忠的对象。
本正这么一喊,呼啦啦站起来了七八百人,个个拍着胸脯说要跟袁军干。
本正清点了一下人数,不多不少,正好八百。
他咧嘴一笑,策马回到州牧府,大步走进正堂,拱手道:
“将军!招了八百降卒,个个都是年轻力壮的!加上咱们的六千兵马,彭城守军便有六千八百人了!”
乐就微微点头,粗声道:
“好。把这八百人编成两队,一队守北门,一队守东门。让咱们的老弟兄带着,盯紧些,别让降卒闹出什么乱子。”
本正抱拳道:“明白!”
………
小沛城外,联军大营。
中军大帐中,罗平、曹操、刘备、关羽、张飞、曹豹、赵昱等将齐聚一堂,人人面色凝重。
帐中的舆图上,张霄的大营和小沛城被朱砂圈了出来,两处之间画了一条线,旁边标注着“掎角之势”四个字。
罗平坐在主位上,手指在舆图上缓缓划过:
“张霄在小沛城外扎了营,跟城里的纪灵形成了犄角之势。咱们若是攻城,张霄便从侧面压过来。咱们若是打张霄,纪灵便从城里杀出来。两头都动不得,这仗便僵住了。”
曹操捋着胡须,沉吟道:
“罗将军说得对。张霄这掎角之势摆得确实老辣。咱们的兵力虽然比他多,可分成两处便不占优势了。操以为,得想个法子破了他这个掎角之势。要么断了他跟纪灵之间的联系,要么逼他分兵。”
关羽微微颔首,丹凤眼微睁,沉声道:
“曹将军说得有理。关某以为,可以派一支精骑绕到张霄大营的侧后,断他的粮道。张霄的粮草是从豫州运来的,只要断了他的粮道,他撑不了几天便得退兵。”
刘备也点头道:
“云长此计可行。不过,派去断粮道的兵马不能太多,太多了张霄必然察觉。也不能太少,太少了未必能成事。备以为,三千精骑足够。”
罗平正要开口,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名传令兵猛地掀帘冲入,单膝跪地,声音中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急促和慌张:
“将军!彭城急报!”
帐中瞬间安静了一瞬。
罗平猛地站起身来,面色骤变,粗声道:
“彭城?彭城怎么了?”
那传令兵喘着粗气,声音发颤:
“将军!乐就率精兵突袭彭城,昨夜三更破城!陶使君被擒!彭城丢了!”
帐中炸开了锅。
曹豹第一个跳了起来,面色惨白,粗声道:
“什么?!彭城丢了?!陶使君被擒了?!”
赵昱也猛地站起身来,声音中多了一种压抑不住的慌乱。
“彭城是咱们的治所!彭城丢了,咱们的粮草辎重、家眷老小,全在城里!这可怎么办?!”
曹操也站起身来,面色铁青,声音中多了一种压抑不住的怒意:
“乐就?袁术麾下那个乐就?他怎么摸到彭城去的?罗将军,咱们在北面跟张霄对峙,乐就却绕过去偷了彭城,这是声东击西啊!”
刘备面色凝重,但比曹豹和赵昱冷静些,沉声道:
“曹将军说得对。张霄在北面吸引咱们的注意力,乐就趁机绕道偷袭彭城。这一手玩得狠。彭城一丢,咱们的后路便断了啊,这下不好打了。”
曹豹和赵昱对视一眼,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焦急。
曹豹猛地一抱拳,粗声道:
“罗将军!末将愿率本部兵马回师彭城,夺回城池,救出陶使君!”
赵昱也急声道:“末将也愿往!彭城是咱们的根本,不能丢!”
罗平没有立刻接话。
他站在舆图前,面色阴沉如水,目光在彭城和小沛之间来回扫了几遍:
“都别急。曹豹、赵昱,你们想回师彭城,本将军理解。可你们想过没有——你们若是率兵回援,张霄从后面压过来,纪灵从城里杀出来,我们便腹背受敌了。到那时,不但彭城夺不回来,连你们自己都得折进去。”
曹豹急得直跺脚:“那怎么办?难道就看着彭城落在乐就手里?!”
罗平沉声道:“彭城要夺,但不能这么夺。咱们得先破了张霄和纪灵的掎角之势,再回过头去收拾乐就。否则,咱们一分兵,张霄和纪灵必然趁机夹击,咱们便满盘皆输了。”
曹操微微点头。
“罗将军说得对。眼下最要紧的,是稳住阵脚,不能自乱。乐就占了彭城,但他只有六千兵马,守城有余,出击不足。他不敢主动来攻咱们。咱们只要破了张霄和纪灵,彭城便能收回。”
……
在小沛以北,张霄大营。
中军大帐中,张霄正对着舆图琢磨下一步的部署,忽然帐帘被掀开,一名亲卫快步走入,双手呈上一封用火漆密封的帛书:
“将军!乐将军从彭城送来的急信!”
张霄接过帛书,撕开火漆展开来看了一遍,面色从沉凝渐渐变成了一种压抑不住的狂喜。
他猛地一拍案面,粗声道:
“好!乐就攻破彭城了!陶谦被擒!彭城在咱们手里了!”
郭嘉正歪在席上摇着蒲扇,闻言眼睛猛地睁大了几分,随即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几分:
“乐将军果然没让咱们失望。彭城一破,罗平他们的后路便断了。他们现在只有两条路——要么回师彭城,要么硬撑着跟咱们打。回师彭城,咱们便从后面追着打。硬撑着跟咱们打,他们的粮草辎重不足,也撑不了几天。”
他把蒲扇往案上一搁,声音中多了一种笃定的意味。
“敌军接下来要被动了。”
张霄猛地站起身来,粗声道:
“好!本将军这就传令下去,明日一早,全军出击,跟纪灵前后夹击罗平!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!”
郭嘉微微点头。
“张将军,别急。罗平此人用兵谨慎,他知道彭城丢了,必然会加紧防备。咱们若是贸然出击,反倒可能中了他的埋伏。不如先派斥候去摸摸罗平的动静,看他怎么应对。他若是分兵回援彭城,咱们便从后面追着打。他若是不动,咱们便慢慢收紧包围圈,逼他出战。”
张霄沉吟了片刻,粗声道:
“军师说得有理。那就先派斥候去摸摸罗平的动静。”
他转过身来,对传令兵道,
“传令下去,多派斥候,盯着罗平大营的动静。他那边一有异动,立刻报我!”
“诺!”传令兵领命飞奔而去。
……
小沛城中,纪灵府邸正堂。
自张霄率援军抵达城外、与纪灵形成掎角之势后,城中的气氛比前些日子松快了许多。
被围了这些时日,每天听着城外的喊杀声和箭矢破空声,城中上到袁耀、纪灵,下到普通士卒,个个都绷着一根弦。
如今援军到了,这根弦总算松了几分。
这一日午后,纪灵在府中正堂摆了一桌酒菜,请袁耀过来小酌。
堂中燃着几盏铜灯,案上摆着几碟时令小菜和一壶温好的酒。
堂下坐着几个乐师,正吹着笙箫,曲调悠扬婉转,是徐州本地的小调。
几个舞姬在堂中翩翩起舞,裙裾翻飞,比起前些日子城头血战的场面,简直是两个世界。
袁耀斜靠在席上,手中端着一只青瓷酒盏,面色比前些日子红润了些,眉宇间那股紧绷的劲儿也松了下来。
他饮了一口酒,看着堂中那些舞姬的舞姿,忽然笑道:
“纪将军,这些日子在城头上看惯了刀光剑影,乍一看这舞,倒有些不习惯了。”
纪灵坐在对面,粗犷的面容上也带着几分难得的松快。他端起酒盏,粗声道:
“公子说得是。这些日子别说公子,末将也快忘了舞姬长什么样了。天天在城头上站着,眼睛里全是箭矢和刀枪,夜里做梦都是罗平那杆大刀。”
他饮了一口酒,放下酒盏,声音中多了一种感慨的意味。
“如今好了。张霄将军到了城外,跟咱们形成了犄角之势。罗平他们再想攻城,得先掂量掂量张将军那边。咱们总算能喘口气了。”
袁耀微微点头,目光落在堂中那些舞姬身上,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声音中多了一种琢磨的意味道:
“纪将军,你说张霄将军下一步会怎么打?他说让咱们同时出兵夹击罗平,可这两日他那边光摆声势,不见动静。是不是有什么变故?”
纪灵放下酒盏,沉吟了片刻,粗声道:
“公子,张霄将军那边按兵不动,末将以为,他是在等。等什么?等罗平露出破绽。罗平此人用兵谨慎,张将军若是贸然出击,反倒可能中了他的埋伏。张将军摆出声势,引而不发,罗平便得时刻提防着北面,不敢全力攻城。这对咱们来说,已经是好事了。”
袁耀微微点头,声音中多了一种压抑不住的期待:
“但愿张将军那边能早日动手。这些日子被围在城里,我真是憋坏了。等打退了罗平,我一定要出城好好跑一圈马。”
纪灵正要接话,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名亲卫猛地推门而入,单膝跪地,声音中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:
“公子!纪将军!张霄将军派人送信来了!说是有大喜事!”
袁耀和纪灵同时坐直了身子。
纪灵放下酒盏,惊疑道:
“让他进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