任昭羽没有立刻回答。
那道声音没有催促，几行淡金色文字悬在视野里，雨水穿过去，落在苏怜沾满泥的脸上。
【可建立传道关系。】
【建立后，赠予真正有用之物，可能获得返还。】
【是否收苏怜为徒？】
可能。
任昭羽盯着这两个字，反而冷静下来。
它没说一定，也没说给得越多，返还便越好。更重要的是，苏怜还没有答应。若只要他在心里点头，就能把一个活人算作弟子，这东西与邱镇海手里的名册也没有多大区别。
林外的犬吠近了。
任昭羽蹲下，伸手探向苏怜的手腕。指尖刚碰到皮肤，她便猛地缩手，另一只手抓住地上的尖石。
“别碰我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，尖石却握得很稳。
任昭羽收回手：“你在发热。不是伤口引起的，是灵根在烧经脉。”
苏怜眼神一变。
“谁告诉你的？”
“看出来的。”
她右臂骨折，肩上的血已经凝住，真正让她不停发抖的却是胸口以下那阵不正常的热。每次热气窜过手臂，她的五指都会无意识收紧。那是火灵根受损后无法归入气海的表现。
任昭羽以前在药堂见过一次。
那个弟子没能熬过当晚。
“这枚灰烬回春丹能压住伤势，不能修好灵根。”他摊开手，让她看清丹药，“你吃了，大概能活。我吃了，也许能多走二十里。”
苏怜看着丹药，又看向他衣襟上的血。
“你想要什么？”
“暂时不想要什么。”
“我不信。”
“那就别信。先决定吃不吃。”
林中传来树枝折断的声音。
苏怜侧过脸，脸色更白了：“是追我的人。”
“也可能是追我的。”
任昭羽捡起一截湿树枝，在泥地里拨了拨。林间共有三条来路，东边靠溪，南边有一段碎石坡，西边通往山门旧道。追踪犬的叫声从西南传来，时远时近，说明牵犬的人正在核对两组气味。
他们确实在找两个人。
“还能走吗？”
苏怜撑着树干站了一次，膝盖刚离地便软了下去。
任昭羽解下湿透的外袍，撕成两条。一条把她的右臂固定在身侧，另一条绑住自己的腹部。他动作很快，碰到她之前都会先说一声。
“前面有个猎人避雨的石窝，离这里三百步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青云宗外门每年都来这里捡柴。你若还能骂人，就把力气留着走路。”
苏怜没有骂他。她把尖石塞进腰带，扶住树，一步一步跟了上来。
任昭羽没有走直线。
他先带她涉过浅溪，又折回十余步，用断枝在岸边留下往北的拖痕。经过一片低矮灌木时，他让苏怜脱下一只草鞋，挂在向东的荆棘上。
“一只鞋骗不了追踪犬。”苏怜说。
“骗的不是狗，是牵狗的人。”
“有区别？”
“狗只管气味，人会替自己找答案。”
两人钻进石窝不久，犬吠果然转向东边。
石窝不大，顶上压着一块倾斜的青岩，只能勉强挡雨。苏怜靠着石壁坐下，呼吸越来越急。她胸口的热意已经透过湿衣，皮肤泛出不正常的红。
任昭羽把丹药递过去。
她没有接。
“我以前也吃过别人给的药。”苏怜说，“醒来以后，身上多了一张三年的卖身契。”
“我不替你做决定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救我？”
任昭羽听着远处重新响起的犬吠。
这个问题，他没有现成的答案。
或许是因为问罪台下那些低着的头。或许是因为韩泽民那句没有声音的提醒。也可能只是因为他刚被人当作一件可以随意处置的东西，不想转头便用同样的办法对待别人。
“我今天心情不好。”他说，“不想再看见有人死在我面前。”
苏怜盯了他一会儿，接过丹药，却没有立刻吞下。
“先说清楚。我不卖命，也不替你报仇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以后若有吃的，我先拿自己该得的那份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你也不能因为一枚丹药，管我一辈子。”
“我连今晚都未必活得过去，没空管你一辈子。”
苏怜低头把丹药吞了。
药力化开后，她脸上的潮红稍稍退去，身体却仍在发抖。受损的火灵根像一团堵在经脉里的炭，灰烬回春丹护住了脏腑，反而让那股热更集中。
“按我说的呼吸。”任昭羽道。
“你不是已经没有修为了吗？”
“修为没了，脑子还在。吸气不要到底，停在胸口下三寸。数两息，再缓缓吐出去。”
苏怜试了一次，立刻皱起眉：“更疼。”
“疼在左边还是右边？”
“右边。”
“那条经脉堵了。少吸半息，吐气时压住舌根。”
第二次，她肩膀的颤动轻了一些。
第三次，那团乱窜的热终于顺着另一条经脉散开。
苏怜闭着眼，连续做了九次，才低声问：“这是什么功法？”
“青云宗最普通的吐纳法。我改了两处。”
“为什么教我？”
“丹药只能替你拖时间。你若不会控制灵根，下次还是会倒在路边。”
她沉默片刻：“你说过，我以前叫过你师父。”
“那次不算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你当时饿了三天，见谁给馒头都能叫师父。”
苏怜睁开眼：“那现在呢？”
任昭羽听见石窝外有很轻的踩水声。
追兵回来了。
他压低声音：“现在你至少知道我能教什么，也知道我自身难保。还要拜师，是你的事。”
苏怜握紧那块尖石，没有跪，也没有磕头。
“你教我活下去。我学会之前，认你做老师。”
“学会以后呢？”
“到时候再说。”
任昭羽点头：“够了。”
视野中的淡金文字随之一变。
【合格弟子已确认：苏怜。】
【赠予物：灰烬回春丹。】
【类别：丹药。】
【返还倍率：三千六百倍。】
【获得：九转筑基种。】
一枚米粒大小的金色种子出现在任昭羽掌心。九道细纹绕着种身，像九个尚未闭合的圆环。
任昭羽刚想细看，新的文字便压了下来。
【警告：宿主根基已经崩毁。】
【直接炼化九转筑基种，存活概率不足一成。】
石窝外，有人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任师弟，找到你了。”
火把一支接一支亮起。
五道人影堵住了出口。为首的男人穿着黑色短衣，腰间却挂着一枚青云宗传讯玉。
他拔出刀，目光从任昭羽身上移到苏怜脸上。
“邱长老说了，尸体要在天亮前送回去。”
“至于这个小丫头——”
男人看了一眼她腰间的木牌。
“也在名单上，一起带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