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承业走后的第三日傍晚,李七回了村。
他是天黑透了才到的。进祠堂的时候肩上带着寒气,衣襟上有一点湿地上的泥点——那是走近路踩的,从郡城回村有两条道,大路远两里,近路要过一片洼地,洼地入冬后结了一层薄冰,冰化了就是泥。
李玄正坐在案前。
油灯点着,灯罩没有扣严,光散得很开,照到墙上去。案上摊着今天刚送来的入库单,单子是沈岳写的,字硬,一笔一划都往里收。
李七站在门侧。
他没有立刻说话,先把手在袖子上擦了擦。
他回去了。李七说。
什么时候到的郡城?
申时初。李七说,城门口的兵丁换了班,他进城的时候正好赶上新班。
直接回办事处?
直接回。李七说,没去郡守府。
路上停过么?
停过一次。李七说,在东市口下马,买了一包东西。
什么?
李玄抬起眼。
多少?
一沓。李七说,不是好纸,是那种粗黄纸,写草稿用的。
买完呢?
买完就回办事处了。
之后再没出来?
没有。李七说,从申时中一直到现在,门没开过。
灯火呢?
亮到亥时。李七说,我的人守到亥时就撤了。
李玄了一声。
他伸手把灯罩往下压了压,光收拢回来,落在案面上。
写报告?
应该是。
他自己写?
自己写。李七说,办事处里没有别人。他身边只有一个扫地烧水的老仆,老仆申时就走了,走的时候把门带上,从外面挂了锁。
挂锁?
挂锁。
李玄想了一下。
老仆从外面挂锁,说明吴承业在里面,也说明他不想让人进去。
那他写东西的时候,是关着门写的。
李玄的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一下。
盯住他什么时候把报告送走。
李七没有立刻走。
他还站在门侧,手指在影刺的柄上敲了一下。
那是一声很轻的,敲完,他的手指就按在柄上不动了。
族长,他说,还有几样,我说一下。
第一样,他进城前,在城外的亭子里停过一次。
多久?
半刻钟。
做什么?
坐着。李七说,不下马,就在马上坐着,看着城门那边。
看什么?
不知道。李七说,我的人不敢靠太近,只看清他在那儿停了半刻钟,马头朝城,人没动。
李玄想了想。
那是进城前在想事。
想什么?
想这一趟回去,报告怎么写。李玄说,人在马上,离家还有一段路的时候,最容易想事。进了城,事就杂了,就想不成了。
他坐了半刻钟。
半刻钟,是想通了,还是没想通?
看不出来。
看不出来就看下一个。李玄说,第二样呢?
第二样,办事处这两日没有来客。
一个都没有?
一个都没有。李七说,前一日有一个送菜的,放下菜就走。今日没有。
郡丞府的人去过么?
没有。
郡守府呢?
也没有。
李玄点了点头。
这一点比什么都重要。
吴承业若是把今天的事当成一件要紧事,回去之后第一件该做的,是找郡丞。他要先跟郡丞对一遍口径——洞口说了什么,李家答了什么,他自己退了没有。这些话若是不对一遍,两个人的说法就有出入,将来被人一问,就露了。
他没有去。
他直接关起门来写。
这说明两件事中的一件:要么他觉得自己记得住,不用对;要么他不想让郡丞知道他写了什么。
哪一种?李七问。
都有可能。李玄说,我倾向于后面一种。
为什么?
因为郡丞今天在洞口一句话没说。李玄说,他是陪着去的,可他什么都没说,也没问。这样的人,吴承业不会找他对口径——找了也是白找,他什么都不记得。
李七想了想:那他也可能真记得住。
他记得住。李玄说,这人记性好。他今天在洞口说的话,一句都没重复,说明他心里有数,说过什么他自己知道。
那他为什么还要坐半刻钟?
因为记得住是一回事,怎么写是另一回事。李玄说,同样一句话,写在册子上,可以有三种写法。哪一种写法,他坐在马上想了半刻钟。
第三样。李七说。
驿站那边,我的人没敢问。
为什么?
这两日驿站的驿卒换了一批。李七说,不是换人,是从北边调过来几个帮忙的,说是年前件多,人手不够。
调来几个?
四个。
什么时候到的?
前日。
李玄停了一下。
年前件多,是常事?
是常事。李七说,往年也有,腊月里各处的年礼、账册、公文都往回送,驿站忙。
往年调几个人?
两三个。
今年四个。
今年四个。
李玄没说话。
这一段他记下了。
并不是说这四个驿卒有什么不对——驿站调人帮忙,是最平常不过的事。可这两个字,在他这里从来不是免检的理由。
盯住驿站。他说。
怎么盯?
不盯人,盯筐。李玄说,每日进出多少筐,往哪个方向走,筐上挂什么牌。这些不用问,站在街对面数就行。
明白了。
还有,李玄补了一句,陈书吏那边,这两日不要去。
为什么?
他的铺面就在驿站隔壁,平日里没事,这一阵子要是有人盯着驿站,就会顺带看见他。李玄说,钱照送,人不见。
李七应了,手从影刺柄上松开。
祠堂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油灯的焰头一直很稳,稳到几乎看不出它在动。可灯油在少,光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沉。
李玄伸手把灯芯拨亮了一些。
灯芯原来埋在油里太深,焰头只有黄豆大。他用细竹签把灯芯往上挑了挑,焰头立刻涨起来,颜色由暗黄转成亮黄。
光在桌面上铺开,把案上的纸页照得清清楚楚。
族长。李七说。
他这次写报告,会不会夹别的?
什么叫夹别的?
就是——李七想了想措辞,除了洞口这件事,会不会把别的也写进去。
李玄看着他。
你想到什么了?
次品册。李七说,他在祠堂翻了那本册子,翻得很细。翻到最后一页还问了那一炉压火的事。
你是说,他会把次品册的事也写进去?
李七说,他问了为什么压火,我们答了等孙执事。这话听着是实话,可落到纸上,就成了因核查而废丹
李玄沉默了一下。
你想得对。他说。
那怎么办?
没办法。李玄说,事情是真的。
真的也不好。
真的不好,也得认。李玄说,认了,最多是上头说一句以后核查不必惊动矿上。要是遮,遮不住的时候,就是。
李七不说话了。
他明白这个道理,可心里还是有点堵。
还有一样。他说。
他会不会写村子里的事?
什么村子的事?
李七说,今天他去矿洞,路上看见的人。陈六蹲在槐树底下,我在后头扛着锄头,李承志在坡上搬柴。
他看见了。
他看见了。李七说,他会不会写李家村有岗哨
李玄想了想。
那怎么办?
不用办。李玄说,村口蹲着个人,坡上搬着柴,这不是岗哨。他要是写,也只能写村口有人守,这一句不算什么。
可他要是写李家防备甚严
那就要看我们给不给他这个由头。李玄说,我们给过么?今天从头到尾,没有人拦他,没有人盯他,没有人不让他看什么——除了内洞。内洞那件事,我们有行规。除了这一件,别的都没有。
所以只写一件。
只能写一件。李玄说,写一件,那是规矩;写两件、三件,那就是他自己在生事。他不会。
李七点了点头。
族长。
还有一件事,我不知道该不该说。
他写完报告之后,会做什么?
李玄抬起眼。
你是说,报告送走之后。
你觉得他会做什么?
李七想了想:我觉得他什么都不做。
为什么?
因为他能做的都做了。李七说,矿上去了,洞里不让进,册子看了,话也问了。剩下的只有等。
等什么?
等中州的回话。
李玄说,他等,我们也等。
那这段时间里——
这段时间里是空的。李玄说,空的时候最容易出事,也最容易没事。我们要做的是让它没事。
怎么做?
照旧。李玄说,矿照开,丹照炼,月报照写,巡查照走。他要是再派人来,看见的还是老样子;他要是不派,日子也就这么过去了。
李七应了一声。
他退了一步,准备走,又停住。
族长。
还有?
他买的那沓粗黄纸,李七说,一沓是多少?
一百张。
他买了多少?
一沓。李七说,就是一百张。
李玄笑了一下。
一百张,写报告用不了。
用不了。
那剩下的做什么?
起草。李玄说,写报告要起草,起草要废纸。他若是有把握,起草两三遍就成了,废不了几张。他买了一百张,说明他自己也知道,这份报告要改很多遍。
改很多遍说明什么?
说明他拿不准。李玄说,拿不准的人,写出来的东西最慢,也最细。
细了不好。
细了好。李玄说,细了,就是他把自己想到的都写进去了。都写进去了,上头就不用再派人来问一遍。
李七明白了。
他退出去,从侧门走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回头。
族长,灯芯别挑太高。
怎么?
挑太高费油。李七说,这几日我回来得晚,您总点着灯等我。
李玄看了他一眼。
知道了。
门合上了。
李玄坐着没动。
灯焰亮了一阵,又慢慢沉下去一点。他没有再拨。
他在想那四个新来的驿卒。
驿站调人,腊月里是常事。可这四个人的来路,他想知道。
不是因为他疑心重,是因为他见过一次。
三年前,邻县有个矿出了事。那矿是外县的,跟李家没什么往来,只听说起先是来了两个查账的,查了两个月,什么都没说就走了。走了之后第三个月,那矿被封了。封的时候才知道,那两个月里,驿站的驿卒换了三个——后来那三个人是直接带着兵来的。
那件事李玄记到现在。
不是记那三个驿卒,是记那两个月。
两个月里,矿上的人什么都没察觉。他们照常开矿,照常交货,照常跟查账的说话,笑也笑了,礼也送了。他们以为没事,是因为他们只看那两个查账的,没看驿站。
从那以后,李玄就立了一条规矩:影堂每月报一次驿站的人头数。
不多问,只数人。
这个规矩立了三年,数了三十六次,有三十五次都是平的。
这一次是第三十六次。
李玄不知道这一次会怎样。
他只是把这个数记住了。
他伸手,从案下抽出一张纸。纸上画着郡城的大致形状:城门、街、办事处、驿站、郡守府、郡丞府,各有一个点,点旁写着字。这张图是他自己画的,画了三年,每年改一次。
他在那个点旁边,添了一个小小的。
添完,他把纸放回去。
然后他吹了灯。
祠堂里一下子黑了。黑里只有炭火那一点红,红得极小,像一颗豆。
他坐着,等眼睛适应。
适应了以后,能看见门缝里透进来一点外头的光——是月亮,很淡。
窗外,北风起了。
风从檐下过,吹得那截旧绳末端轻轻摆了两下,然后停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