猩红教堂的彩色玻璃窗,在基点被封之后,恢复了正常的颜色——蓝的,红的,金的,阳光透过玻璃,在地面上投下彩色的光斑。但莱恩知道,那些玻璃不只是装饰。它们有记忆。那道光告诉他,每一块玻璃都记录着一个人在基点里死去的瞬间。颜色越深,痛苦越深。
第二天下午,莱恩一个人去了猩红教堂。不是因为任务,是因为那道光想回去。它想再看看那些玻璃,记住那些死去的人。教堂的门没有锁,他推开门,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回荡。管风琴的碎片已经被清理了,祭坛上换了新的蜡烛,白色的,没有点燃。彩色玻璃窗在夕阳的照射下,颜色更深了。
莱恩走到第一块玻璃窗前。蓝色的,圣母玛利亚的形象,手里抱着婴儿耶稣。但她的眼睛不是正常的颜色,是暗红色的。那道光告诉他,这块玻璃记录的是一个母亲的死亡。她在基点里为了保护孩子,被狼人撕碎了。孩子活了下来,被议会送到了孤儿院。
“你的光认识那个孩子。”那道光说,“是他。不是德里克·霍尔,是另一个。你在倒悬地铁里见过的,那个穿着地铁制服的年轻男人。他后来也成了清道夫,死在了倒悬地铁里。他母亲在这里等他。”
那道光在莱恩体内跳了一下,不是悲伤,是默哀。
他走到第二块玻璃窗前。红色的,耶稣受难的场景,荆棘冠冕,钉痕,肋旁的伤口。但耶稣的脸不是痛苦的表情,是平静的,像是在说“我接受”。那道光告诉他,这块玻璃记录的是一个神父的死亡。他在基点里为受伤的人祷告,直到自己也被污染,变成了堕质者。他的身体灰化了,但他的祷告没有停。
“他还在这里。”那道光说,“他的祷告还在这块玻璃里。”
第三块玻璃窗。金色的,天使报喜的场景,天使加百列跪在圣母面前,百合花在手中绽放。但天使的脸是模糊的,看不清五官。那道光告诉他,这块玻璃记录的是一个孩子的死亡。他太小了,还没有自己的面孔。基点把他变成了堕质者,他的脸被污染抹去了,变成了一片空白。他的母亲在基点外面等了他三天,不知道他已经变成了灰。
那道光在莱恩体内跳得更快了,不是混乱,是在记录。它在把每一块玻璃里的记忆存下来,存进那道光里,存进莱恩的身体里。这样那些死去的人就不会被遗忘。
“你能记住所有人吗?”莱恩问。
光跳了一下。不是回答,是承诺——尽力。
莱恩走到第四块玻璃窗前。不是彩色玻璃,是透明的,没有颜色,没有图案。那道光告诉他,这块玻璃记录的是还没有发生的事。有人会死在这里,在未来,在猩红教堂再次被基点污染的时候。他的名字还没有被记录,但他的死亡已经被这块玻璃预见了。
莱恩伸出手,触摸透明的玻璃。指尖触到玻璃的一瞬间,他看到了一个画面——不是教堂,是荒野。巨大的月亮,冷蓝色的光,无尽的雪地。雪地上站着一个人,背对着他。那人转过身,莱恩看到了自己的脸。
是他。
他在雪地上,站在那座尖锐城市的前面。他的眼睛是惨白色的,和那道光一样的颜色。他的手臂上没有暗红色纹路,是干净的,完整的。他在笑,不是开心的笑,是释然的、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的笑容。
“你看到了什么?”艾薇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莱恩收回手。画面消失了,玻璃恢复了透明。他转过身,艾薇儿站在教堂门口,银白色的头发在夕阳中泛着金色的光。
“看到了自己。”
“在哪?”
“在另一个世界。那个死去世界的残骸里。”
她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,看着那块透明的玻璃。
“你看到了什么?”莱恩问。
“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因为你没有碰它。”
她伸出手,犹豫了一下,还是触碰了玻璃。她的手指在玻璃上留下了指纹,但画面没有出现。那道光告诉她——不是她没有未来,是她的未来不在玻璃里。
“你的未来不在教堂里。”莱恩说。
“在哪?”
“在你手里。”
她收回手,看着自己的掌心。金色的光从皮肤下面渗了出来,柔和的,温暖的。
“你的光在告诉你什么?”莱恩问。
“它在说,不要看玻璃,看我。”
那道光在两人体内跳着,各自的,却渐渐重叠。教堂里安静了,只有夕阳的光透过彩色玻璃窗,在地面上投下彩色的光斑。莱恩转身,看着那些玻璃。蓝色的,红色的,金色的。无数死者的记忆被封存在里面,等一个人来记住他们。他记住了。
他走到祭坛前,那道光从掌心涌了出来,照在那些玻璃上。蓝色的玻璃更蓝了,红色的更红,金色的更金。那些颜色不是被光改变的,是被光唤醒的——它们在回应。死者在回应。他们知道有人记住了他们。
“莱恩。”艾薇儿的声音很轻。
他转过头。她站在那块透明的玻璃前,玻璃上出现了一行字,不是英文,不是任何人类语言,但那道光替莱恩翻译了。
“不要死在另一个世界。”
莱恩看着那行字,那道光在体内跳了一下,不是回应,是承诺。
“不会。”
字消失了。玻璃恢复了透明。艾薇儿走到他身边,握住了他的手。
“走吧。天快黑了。”
他们走出教堂。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教堂的台阶上,像两条平行的河流。莱恩回头看了一眼彩色玻璃窗——蓝色的,红色的,金色的,在夕阳中燃烧着,像无数只正在注视他的眼睛。
他记住了他们。
那道光在体内跳了一下,像是在说,我也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