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开进伦敦的时候,天正在下雨。不是那种倾盆大雨,是那种细密的、连绵的、像雾一样贴在玻璃上的雨。莱恩坐在后排,靠着车窗,看着灰色的城市从眼前掠过。一周前他们离开的时候,伦敦是金色的,晨光洒在建筑上,温暖得像一个告别。现在它灰了,冷了,像是不认识他们了。
苏格兰之行在他们身上留下了痕迹。奥古斯坐在他旁边,左臂吊着绷带,脸色苍白,那件旧神父袍上还有干涸的血迹——不是他的,是塞缪尔制造的堕质者的。他的酒瓶不见了,圣经也不见了,都留在了苏格兰。维克在开车,嘴里叼着烟,没有点。他的左耳包着纱布,在倒车镜里能看到。艾薇儿坐在副驾驶,银白色的头发扎成了马尾,红色风衣换成了黑色夹克,那把断刀插在腰带上。她也没有说话。
车开进总部的地下停车场。灯光惨白,空气干燥。疤脸在电梯口等,脸上的伤疤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。他看到他们下车,目光从每个人身上扫过,最后停在莱恩手臂上——袖子遮住了,但他知道那里有纹路。
“都活着。”疤脸说,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“都活着。”维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“但差点不是。”
“会议室。阿尔弗雷德在等。”
电梯上升。没有人说话。莱恩靠在电梯墙上,闭上眼睛。那道光在体内跳着,比以前更稳,但比以前更沉——像是在苏格兰吸收了第三块碎片后,它变重了。不是物理的重量,是某种说不清的、像是背负了更多东西的感觉。
会议室里,阿尔弗雷德站在长桌的一端,面前摊着几份文件。他看着他们进来,没有问“怎么样”,因为他从他们的脸上看到了答案。
“第三块碎片找到了?”
“找到了。”莱恩坐下,“融合了。”
“那道光完整了?”
“完整了。”
阿尔弗雷德沉默了几秒。他的目光落在莱恩的手臂上,袖口那里露出一小截暗红色的纹路。
“你的身体还能撑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它没有在扩散。至少目前没有。”
“塞缪尔呢?”
“死了。”维克的声音很平,“我杀的。这一次手没抖。”
阿尔弗雷德点了点头,没有问细节。他在一份文件上签了名,推过来。
“这是你们一周前的任务报告。我已经替你们写好了。内容是:苏格兰监测站调查完毕,未发现异常。塞缪尔·格雷博士下落不明。”
“伪造报告?”维克挑了挑眉。
“保护议会。也保护你们。如果外界知道塞缪尔制造了堕质者军团,知道那道光已经完整,知道原始基点下面有什么——议会会崩溃。”阿尔弗雷德看着莱恩,“你知道原始基点下面有什么。”
“知道。那个口子。撕裂现实结构的地方。”
“你下去了吗?”
“没有。奥古斯拦住了我。”
所有人看向奥古斯。神父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,像是睡着了。但他的嘴动了一下。
“不能下去。下去了就回不来了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但没有睁眼,“那不是人该去的地方。”
会议室安静了。只有通风系统的嗡鸣声,和雨打在窗户上的声音。
“接下来是什么?”艾薇儿问。
阿尔弗雷德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,推到桌子中央。照片上是一座教堂,哥特式的,尖顶,彩色玻璃窗,但玻璃是暗红色的,不是正常的颜色。
“猩红教堂。北区,圣玛丽教堂。三天前出现了基点污染,等级A级,规则不明。议会派了两个小队进去,都没有出来。”
“两个小队?”维克的声音有些紧,“多少人?”
“八个。全部失联。他们的对讲机还能收到信号,但只有一种声音。”
“什么声音?”
“管风琴。一直在响,没有人弹。”
那道光在莱恩体内跳了一下。不是兴奋,是警惕。
“规则是什么?”莱恩问。
“不知道。进去的人没有出来,所以没人知道规则。但监测数据显示,污染等级和基点的脉动频率相关。脉动快,污染高;脉动慢,污染低。目前是低点,但随时可能变化。”
“你要我们进去?”
“要你进去。你的光是最有效的武器。其他人——自愿。”
艾薇儿第一个站起来。“我去。”
维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。“我也去。欠你们的。”
奥古斯睁开了眼睛。“我也去。反正我的酒喝完了。”
伊诺从门口走了进来。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,也许一直在走廊里听。她穿着那件过大的卫衣,帽檐压得很低。
“我也去。我的鼻子能闻到基点污染的方向。”
莱恩看着他们。那道光在体内跳着,稳定地,温暖地。
“那就都去。”
阿尔弗雷德把一张地图推过来。“猩红教堂在北区,圣玛丽街尽头。明天早上出发。今晚,你们休息。”
会议散了。莱恩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。阿尔弗雷德叫住了他。
“莱恩。”
他停下来。
“你在苏格兰看到了什么?不是塞缪尔,不是堕质者。是那个口子。”
莱恩沉默了几秒。
“看到了光。不是白光,是另一种光。暗红色的,和基点一样的颜色。它在脉动,在呼吸,在等。等一个人下去,替它开门。”
“你会下去吗?”
“不会。至少现在不会。”
阿尔弗雷德点了点头。莱恩走出会议室,走廊里,艾薇儿在等他。
“你的房间?”
“嗯。”
他们并肩走在走廊里。脚步声在金属墙壁之间回荡,和雨声重叠。
“莱恩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的纹路,在苏格兰又扩散了。”
“扩散了一点。到锁骨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到心脏?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封完猩红教堂,也许封完下一个,也许永远不会。”
她停下来,转身看着他。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。
“你不能死。”
“我尽量。”
“不是尽量。是必须。”
那道光在两人体内跳着,各自的,却渐渐重叠。
莱恩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手指很凉,指腹上有枪茧。
“我答应你。”
她点了点头,松开了手。
“明天早上五点。训练室集合。”
她走了。莱恩一个人站在走廊里,那道光在体内跳着。他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,羊毛的,有些扎手。十字架贴着胸口,凉凉的。口袋里的黑桃A边角硌着大腿,还有那三枚戒指,还有德里克·霍尔的工作证。
他走回房间,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一周前他在苏格兰,站在那个口子边缘,看到了那个死去世界的残骸。荒原,巨大的月亮,尖锐的城市。和梦里一样。他知道有一天他必须下去。但不是现在。
那道光在体内跳了一下,像是在说,我陪你。
他闭上眼睛。明天要去猩红教堂,面对新的基点,新的规则,新的怪物。但他不再害怕了。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