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门在莱恩身后关闭,白色的光吞没了一切。艾薇儿一个人飘浮在黑暗中,那团金色的光在她胸口亮着,像一盏孤独的灯。她试着移动身体,但失重让她无法控制方向。她像一片落叶,在空旷的大厅里缓缓旋转。柱子上的暗红色光已经褪了,只剩下那扇紧闭的石门,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白光。
她在等。
不是被动的等。她在试着用那道光感知莱恩的位置。光在她体内跳着,告诉她——他在门后面,还在移动,还活着。她稍微放心了一点。但放心只持续了几秒。柱子突然亮了。暗红色的光从柱子的根部涌上来,像血液倒流。那光不是朝石门去的,是朝她来的。
她想躲,但失重让她无处借力。暗红色的光包裹了她的身体,不是攻击,是拉扯。她的意识被从身体里拉了出去,像有人抓住她的头发往上提。眼前的画面变了。不是大厅,不是柱子,是一条街道。伦敦的街道,她熟悉的街道。但她不在地面上。她在半空中。脚下是几十米高的虚空,头顶是灰蒙蒙的天空。她挂在广告牌上,手指抠着广告牌的边缘,指甲嵌进铁皮里。
恐高。
她从小就恐高。不是怕高处的风景,是怕掉下去。怕摔在地上,像她弟弟的尸体一样,摔成两半。那道光在她体内疯狂跳动,不是在帮她,是在警告她——这是基点的幻象。她不是真的在高处,她的身体还在大厅里飘浮。但她控制不了恐惧。恐惧让她的手指发抖,让她的心跳加速,让她的呼吸变得短促。
“莱恩……”她的声音很小,被风吹散了。
没有人回答。
广告牌的边缘在松动。生锈的螺丝一颗一颗崩开,铁皮在往下弯。她往下看了一眼——地面在旋转,人影在晃动,血泊在扩散。那不是她的血,是她家人的。但她的眼睛告诉她,那是她的血。
螺丝崩开了最后一颗。广告牌断裂,她掉了下去。
风声在耳边呼啸。那道光从她胸口炸了出来,金色的,包裹了她的全身。下降的速度慢了一些,但还在掉。她离地面越来越近,能看到路面的裂纹,能看到自己的影子在地面上越来越大。
然后一只手抓住了她。
不是从上面,是从下面。一只手从地面伸出来,穿过了沥青路面,抓住了她的手腕。很稳,很暖,掌心有光。白光。
莱恩的声音从地下传来。“闭眼。”
她闭上了眼睛。坠落的感觉消失了。失重的感觉回来了。她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大厅里,飘浮在柱子旁边。金色的光在她胸口亮着,稳定地,温暖地。
莱恩不在。
他还在石门后面。刚才那只手,是他的光。不是他本人,是他的光从石门缝里伸出来,抓住了她。他知道她在幻象里,他知道她在坠落,他知道她需要他。他的光替她来了。
那道光在艾薇儿体内跳了一下,不是回应,是感谢。
她闭上眼睛,深呼吸。心跳慢了下来,手指不再发抖。她记住了那只手的温度——白光的,惨白的,但温暖的。她不知道他在石门后面经历了什么,但她知道他会回来。因为他说了保证。
柱子上的暗红色光又亮了,但这次没有攻击她。它在她面前凝聚,形成了一个人形。不是莱恩,是一个小女孩。银白色的头发,灰蓝色的大眼睛,穿着粉色的睡衣,抱着一只恐龙拖鞋。
六岁的她自己。
“姐姐。”小女孩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喊一个很久没见的人,“你为什么不来看我?”
艾薇儿的心脏猛地收缩。
“我在壁橱里等了好久。你怎么不来?”
“我……”
“你把我关在壁橱里了。你说你会回来接我。但你一直没有来。”小女孩的眼睛里没有泪,只有一种平静的、像是在陈述事实的表情,“你忘了我。”
“我没有忘。”
“那你怎么不来?”
艾薇儿沉默了。那道光在她体内跳着,不是犹豫,是在替她回答——她害怕。害怕看到六岁的自己,害怕想起那天晚上的事,害怕承认自己还是那个躲在壁橱里不敢出来的孩子。
“我害怕。”她说。
“怕什么?”
“怕你。”
“怕我什么?”
“怕你让我回去。怕你让我重新经历那天晚上。怕你让我看到他们死的样子。”
小女孩走近了一步。她伸出手,握住了艾薇儿的手。手指很小,很凉。和记忆里一模一样。
“你不用回去。”小女孩说,“你只需要记住我。我还在壁橱里。我不会出来。但你要记得来看我。不然我会一个人。”
艾薇儿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不是无声的,是那种压抑了太久、终于找到了出口的哭泣。她蹲下来——不,她在飘浮中蜷缩起来,抱住了那个小女孩。小女孩的身体很轻,像一团棉花。那道光从两人之间亮了起来,金色的,柔和的。
“我会来看你。”艾薇儿的声音在发抖,“我保证。”
小女孩笑了。不是悲伤的笑,是释然的、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的笑容。她的身体开始透明,从手指向手臂扩散。恐龙拖鞋掉在了地上,没有声音。
“我等你。”
她消失了。
艾薇儿一个人飘浮在黑暗中,脸上全是泪。那道光在她体内跳着,从紊乱变成稳定,从稳定变成温暖。她知道六岁的自己还在壁橱里,但她也知道,她不会再把她一个人关在那里了。她会回去看她,陪她说话,告诉她一切都过去了。
柱子上的暗红色光彻底灭了。石门缝里的白光更亮了。莱恩要出来了。
她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