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梯很窄,只容一人通过。莱恩往下走了十几级,身后的门已经听不见了。暗红色的光从下面渗上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上方的台阶上,像一个正在逃跑的鬼魂。那道光在体内跳着,不是兴奋,是警惕——它在警告他,第二层的东西和第一层不一样。
楼梯的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铁门,门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,和一种低沉的、持续的嗡鸣声,像是某种巨大的机器在运转。莱恩推开门。第二层是一个更大的空间,曾经是地下掩体的设备层,天花板很高,布满了管道和电缆。管道在漏水,水滴落在地面的积水中,发出清脆的回响。基点的光从墙壁的裂缝里渗出来,暗红色的,像血管一样爬满了整个空间。
但这里没有狼人。没有怪物。什么都没有。只有那道光,和那些管道,和那些积水。太安静了。安静得不正常。
那道光在莱恩体内猛地跳了一下——不是警惕,是恐惧。它感觉到了,有东西在看着他们。不是一只,是很多只。它们在黑暗中,在管道后面,在天花板的阴影里。它们没有呼吸,没有心跳,没有温度。它们只是看着。
“出来。”莱恩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。
没有回应。但那些视线更密集了,像无数根针扎在他的皮肤上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不是一个人的,是好几个人的。莱恩转过身,看到艾薇儿从楼梯间走了出来。她的银色头发上沾着黑色的血,不是她的,是狼人的。双枪握在手里,枪口还在冒烟。
“你怎么下来的?”
“杀下来的。”她的声音很平,“疤脸他们在后面。第一层清理得差不多了。三十一只狼人,杀了二十六只,跑了五只。”
“其他人呢?”
“在后面。伊诺在帮米莉,她的肩膀脱臼了。维克在掩护奥古斯,神父的原质消耗太大,走不动。”
那道光在莱恩体内跳了一下,不是回应,是担忧。
“他们能下来吗?”
“能。只是慢。”
艾薇儿走到他身边,看着空旷的大厅。她也感觉到了那些视线。她的身体微微绷紧,双枪握得更紧了。
“这里有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但它们在看着我们。”
“多少个?”
“至少二十个。”
沉默。暗红色的光在墙壁上脉动,像心跳。
楼梯间又传来脚步声。维克先走出来,嘴里叼着烟,没有点。他的狙击步枪背在身后,手里拿着一把手枪。他的脸上有一道新的伤口,从额头划到眉骨,血糊住了左眼。
“他妈的。”他骂了一句,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,“第一层差点没上来。”
“奥古斯呢?”莱恩问。
“在后面。伊诺扶着他。”
几秒后,伊诺扶着奥古斯走了出来。神父的脸色惨白,嘴唇发青,那件旧神父袍上全是血——不是他的,是狼人的。他的手在发抖,但手里还握着那个酒瓶。伊诺的帽檐压得很低,但莱恩能看到她的眼睛——黄色的,充满了恐惧,但没有退缩。
“神父。”莱恩走过去。
“没死。”奥古斯的声音沙哑,“但快了。”
那道光从莱恩的掌心涌了出来,照在奥古斯身上。惨白的,温暖的。奥古斯的脸色好了一些,手也不那么抖了。
“别浪费你的光。”奥古斯推开他的手,“你的光不是用来救我的。是用来封基点的。”
“救你和封基点不冲突。”
“现在是冲突的时候。”
疤脸是最后一个出来的。他的左臂垂着,袖子被撕破了一大块,露出下面的伤口——不是枪伤,是爪痕。三道深深的爪痕,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肘部,血顺着手臂往下滴。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像是那条手臂不是他的。
“第二层有什么?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莱恩说,“但它们在看我们。”
疤脸环顾四周,目光在每个黑暗的角落里停留了一秒。
“走。不要停。不要分散。”
他们排成纵队,沿着墙壁往前走。莱恩走在最前面,那道光在他手上亮着,惨白的,照亮了前方的路。艾薇儿跟在他身后,双枪指向左右两侧。维克在最后面,手枪指向后方。疤脸、米莉、伊诺、奥古斯在中间。
走了大约一百米,那些视线更密集了。莱恩能感觉到它们在靠近,从管道后面,从天花板的阴影里,从积水的倒影中。它们没有形状,没有声音,只有目光。
“它们要出来了。”艾薇儿低声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第一个东西从管道后面走了出来。不是狼人,不是吸血鬼,不是堕质者。是一团没有固定形状的、像烟雾一样的东西。暗红色的,半透明的,在空气中缓缓流动。它的中央有两只眼睛,暗黄色的,没有瞳孔,只有颜色。
“这是什么?”维克的声音有些紧。
“不知道。不要碰它。”
那东西朝莱恩飘了过来。那道光从掌心炸了出去,打在它身上。它的身体散开了,像被风吹散的烟,但又在几秒后重新凝聚。白光杀不死它。
“光没用。”莱恩说。
“那就用枪。”疤脸举起手枪,朝那东西打了一枪。子弹穿过它的身体,打在后面的管道上,弹开了。枪也没用。
更多的暗红色烟雾从黑暗中涌了出来,每一团都有两只暗黄色的眼睛。它们围住了小队,从四面八方,没有缝隙。
“它们在做什么?”米莉的声音在抖。
“在等。”莱恩盯着最近的那一团,“等我们害怕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它们会吃了我们的恐惧。”
奥古斯从队伍中间走了出来。他举起手里的酒瓶,拧开盖子,喝了一大口。然后他把酒瓶递给莱恩。
“拿着。”
“你要做什么?”
“上帝的事。”
奥古斯转过身,面对着那些暗红色的眼睛。他张开双臂,像十字架上的耶稣。那道光从他的胸口亮了起来,不是白色的,是金色的,和艾薇儿的光一样,但更亮,更热,像是一团正在燃烧的火焰。
“你们不是怪物。”他的声音沙哑但清晰,“你们是恐惧。是人类内心最黑暗的部分。你们没有形状,因为恐惧没有形状。你们没有声音,因为恐惧不敢出声。但你们存在。你们一直存在。”
那些暗红色的烟雾停住了。它们的眼睛盯着奥古斯,暗黄色的光在闪烁。
“我也有恐惧。”奥古斯说,“我怕我救不了人。我怕我的祈祷没人听。我怕上帝不存在。但我不怕你们。因为你们只是我的恐惧的影子。不是恐惧本身。”
金色的光从他体内炸了出来,像一朵正在盛开的火焰之花。光照在那些暗红色烟雾上,它们散开了,不是被杀死,是被驱散。它们的眼睛在光中闭上了。
走廊恢复了黑暗。只有应急灯的微光,和莱恩手上的白光。
奥古斯跪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那件旧神父袍被汗水浸湿了,贴在身上。他的脸更白了,嘴唇发紫。
“神父。”莱恩蹲下来。
“没死。”奥古斯的声音很弱,“但快了。”
“不要说话。”
莱恩把光打在奥古斯身上。白光渗进他的皮肤,帮他恢复体力。奥古斯的脸色好了一些,但还是很差。
“够了。”奥古斯推开他的手,“你的光不是用来救我的。”
“我说了,救你和封基点不冲突。”
“现在是冲突的时候。”
疤脸走过来。“能走吗?”
“能。”奥古斯撑着莱恩的手站起来。他的腿在抖,但撑住了。
他们继续往前走。那些暗红色的烟雾没有再出现,也许是被驱散了,也许是在等下一次机会。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小门,绿色的,和第一层通往第二层的那扇一模一样。
“第三层。”疤脸说,“下去之后,我们可能帮不了你了。那层的光在排斥我们。只有你能对抗它。”
莱恩看着那扇门。那道光在体内跳着,从警惕变成兴奋——它知道下面有什么,它在渴望见到它。
“我下去。”
“我们等你。”艾薇儿说,“多久都等。”
莱恩推开门。门后面是楼梯,通往地下第三层。更暗,更冷,空气中没有任何味道。连腐臭味都没有。只有一种纯净的、绝对的虚无。
他走了下去。
门在他身后关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