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半夜我没睡,贴着窗缝守着。
海面黑得像倒扣的锅底,只有潮声一阵一阵,拍得人心慌。
娘披着衣裳起来倒水,压着嗓子问:你爹真没说去哪?
说了三个字,老伙计。
他这辈子,娘叹气,老伙计比亲人还多,可信的没几个。
我数着更次,数到鸡叫头遍,橹声才回来。
阿香深夜发来消息:睡了吗?我回:守着。她回了个抱拳的表情:澜姐保重。
天蒙蒙亮,爹的胶鞋湿到大腿根,蓑衣上挂着海藻,怀里死死抱着一个油布包。
他摆摆手,先四下看了一圈,才低声道:进屋说。
娘把粥端上来,又卧了两个鸡蛋。
他喝了半碗,才开口。我去看了郑老爹。
你不是说去了我不认识的地方?
船绕后海走的,从郑家后窗进的。爹说,他那两个儿子,白天拦人,晚上打牌。老爹的窗,只为我开。
我坐直了。他跟你说了什么?
他说,他等这一夜,等了二十年。
爹把油布包放在桌上,一层层解开,动作慢得像拆什么易碎的东西。
里头是一本蓝布面的旧账本,边角磨得发毛,一股陈年咸腥味。
油布包上还系着一条褪色的红绳,绳结打的是渔家的平安扣。郑老爹的儿子呢?知道这事吗?
不知道。爹说,老爹说,大彪是蠢,二彪是坏。蠢的能回头,坏的不能。
郑老爹的腿是怎么瘫的,你知不知道?爹忽然问。不是跌的吗?
跌的。爹说,从鸦记货船的跳板上跌下去的。跌之前,那本账在他手里。
我盯着账本,没敢碰。他说,老鸦借郑家的名头买船跑货,出事是要他抵命的。
腿断了,命捡回来了,账他攥下了。爹的声音很平,本想带进棺材。
可前晚你从心口礁活着回来,他就知道,不能再等了。他原话怎么说?爹学着郑老爹的调子,哑着嗓子:潮生,我这腿,是老鸦给我断的。
这口气我咽了二十年,咽不下去了。
你闺女从心口礁活着回来那晚,我就知道,该把这东西交出去了。娘在旁边直抹泪:造孽啊……娘的手抖了一下,勺子磕在碗沿上。老鸦?
崔老鸦?我盯着账本,这里面记的是什么?
先吃饭。爹把账本推到我手边,看完,天就大亮了。
我拿起来,先没翻开,在手里掂了掂。
不重,可压手。
账本这种东西,越旧越沉——沉的不是纸,是纸里记的那些日子。
娘又端来一碗粥,搁在我手边:凉了再喝,不烫嘴。
我应着,指尖搭上封面。
蓝布面磨得起了毛,摸上去跟摸一块老礁石一个手感。
我翻开第一页。
字是钢笔写的,笔迹硬得像刀刻。
1997年冬,鸦记货船,进港三船,出港两船。
再往后翻,一笔一笔,全是船期、吨位、落款。
翻到中间,纸页忽然厚了——夹着几张撕下来的分单。爹,这不对。我指着一行,进港三船,出港两船。差的那些船,货卸哪了?
沉海里了。爹说。
粥的热气扑在我脸上,我却觉得后脖颈发凉。沉海里?
有的沉废料,有的沉箱子。爹盯着那页纸,箱子里的东西,不该沉。
我想起心口礁缝里那块锈牌,深蓝两个字,锈进了铁里。所以青屿一号不是自己沉的,是被人压着,没法捞。
爹没接话,算是默认。
我又往后翻,翻到一页船期表,7月16那一栏,被人撕去了一角,只剩半行字。这里缺了一块。
郑老爹说,那一页,当年有人来讨走过一份。爹说,他手上这份,也被人撕过。谁撕的,他没看见,他只知道,从那以后他的腿就断了。
我忽然想起什么,他瘫在床上三年,这本账怎么瞒过老鸦的?
藏在哪,他没细说。只交代了一句——账要跟潮走。
账跟潮走。
我隐隐觉得,这本账原本藏的地方,恐怕就压在某一片潮水底下。
正说着,院门被拍得山响。
二叔沈满斗的嗓门隔墙飞进来:潮生!潮生!大清早的,出大事了!
娘开门,二叔满头汗撞进来:村委那头传开了,说郑家二彪半夜嚎,家里进了贼!还说……还说贼是从你家方向跑的!
爹端粥的手都没抖:让他嚎。他敢报官,官一查,先查出来的是他家的船。
二叔愣住:什么船?
没有的事。爹淡淡道,回去告诉小舟,这几天放学直接回家,别在码头晃。郑家那哥俩,眼红了。
二叔将信将疑地走了。
娘追出去塞给他两个咸鸭蛋,回来叹气:你二叔那人,老实是老实,就是受不住事。
娘关好门,回头急道:潮生,账本不能搁家里,官府来搜怎么办?
会送走的。爹看了我一眼,听澜,你拿主意。
我抱着账本翻到最后一沓分单。
1998年7月,一条分单顶头写着四个字:构件分成。
往下是一列名字。
第一个,崔满舵。
后面缀着数,数目被烟头烫了个洞。
第二个,名字被水渍泡烂了,只剩个姓,笔画很少。
第三个名字,工工整整——沈满仓。
名字后面没有签名,按着一枚指印。
红的,深深陷进纸里,二十年了,还没褪干净。满仓?娘失声道,你大哥?他……他跟那船有什么关系?
押船。爹的声音像从井底捞上来的,货出海,得有个村里人押着,出了事好顶缸。这种活,老鸦最爱找又贪又怂的。
大哥知道船上是什么吗?我问。押船的不许问。问了的,爹顿了顿,都没回来。
娘的脸白了,一屁股坐在凳子上,半天,又猛地站起来:那他还敢竞选!还敢挨家挨户要票!
他还敢按手印。我看着那枚指印,娘,贪的人多,敢在分脏账上摁手印的,是真不怕。要么觉得安全,要么觉得——安全是买来的。
窗外,早潮涨上来了。
滩涂上水鸟起起落落,村里大喇叭正放喜乐——村委换届的横幅,从乡里一路挂到了村口。
我低头再看那枚指印,忽然想起小时候,大伯就是用这根大拇指,给我按过糖纸包的糖。
那年的奶糖,甜得齁人。
如今同一根指头的印,红得吓人。
爹把账本合上,重新包好油布:今晚还是我放船上。听澜,你把指印那页背熟了。
背它干什么?
哪天要用,不能现翻。
账本记着1998年那船的分成名单,第三个名字后面,按着一枚指印:沈满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