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号查到了。周砚舟的电话,只有五个字。
我攥着手机站在船坞门口,心跳得比浪还急。快说。
玻璃钢快艇,登记船主是郑老爹,六年前申请注销。他顿了顿,有意思的是注销那一栏,写的不是人名。
是什么?
地址。就四个字——郑家老宅。
阿香在旁边听着,倒吸一口凉气:郑家?码头那两个收鱼的大彪二彪?
他们爹。我说,瘫在床上三年了。
一个瘫了三年的老头,名下挂着一条注销的快艇。
前天夜里,这条快艇悄悄摸到心口礁,接走了一个拿刀抵我肩膀的蒙面人。
水下那句看过了,就忘,现在想起来,后颈还是凉飕飕的。
要是让直播间的弹幕知道,估计得齐刷刷来一排好家伙,外加一排姐姐快跑周砚舟,注销之前,这条船加过谁家的油?
查到一笔老记录。他声音沉下来,供油签单方,鸦记水产。
崔老鸦。
我脑子里咔的一声,三个名字连成了一条线——郑家出船,老鸦供油,深蓝的海图压着心口礁。
你先别自己上门。周砚舟叮嘱,打草惊蛇,蛇会咬人。
我挂了电话,蹲下来换胶鞋。阿香,看家,直播停一天。
他刚说完别打草惊蛇,你耳朵是摆设啊?
蛇都爬到咱家床底下了。我把马尾扎紧,这回,我去看蛇窝。
阿香一把没拉住,追出二里地,最后折回来守着手机,扬言我要是不在饭点回来,就发动粉丝报官。
临走她又喊:蒙面人的事,直播上一个字不许提!
知道。我说,这种事发出去,下次水底下等的,就不止一把刀了。
直播间可以热闹,人命不能。
我顺手看了眼后台,昨天的赶海视频还在涨粉。
有个粉丝留言:澜姐,你潜水憋气到底几分几秒?我回她:比这口气,还长。
后台粉丝数跳了一下:四十一万二。
等这事了结,得给大伙儿来场赶海回放,冲冲晦气。
临出门阿香又折回来:对了,妈让你中午回去吃蛏羹。
替我留一碗。
海上的事再大,也得接着人间烟火。
去郑家老宅的路上,我绕到小卖部买了一条烟。
老板娘递烟时多看了我一眼:澜丫头,这是往谁家送礼?
给郑老爹捎的。我付了钱,他病着,烟抽不得,礼总得有个样子。
郑家那两兄弟,可不待见你们沈家。老板娘压低声音,你小心点,那院墙后头养的狗,见生人汪汪叫。
狗叫没事。我把烟揣进怀里,叫了,主人才得出来。
郑家老宅在村东头,我还没进门,郑二彪先从院里蹿了出来。沈听澜?你、你来干什么!
二彪哥,串门。我笑着举起袋子,听说郑老爹病得不轻,我带了条野生大黄鱼,给他熬汤补身子。
不稀罕!二彪张着胳膊拦门,眼珠子滴溜乱转,我爸睡了,你别吵他!
屋里咳嗽声一阵接一阵,跟拉破风箱似的。睡得着还咳成这样?我提高嗓门,二彪哥,顺便问个事。闽屿渔3679号快艇,认识吧?
二彪的脸唰一下白了。什么3679?他嗓门劈了,没听说过!
郑大彪从屋里跨出来,烟叼在嘴角:哪来的船号?不认识。
不认识?我晃了晃手机,注销登记人一栏,写着郑家老宅。这四个字的地址,全青屿就一户。
大彪的烟灰掉在鞋面上,他都没察觉。船是六年前的旧船,早就卖了!他梗着脖子,卖给谁,关你什么事?
卖给谁我确实管不着。我点点头,可它前天夜里出现在心口礁,昨天一早就注销销了轨迹。注销手续,得船主签字。二彪哥,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?
你血口喷人!二彪嗓子都劈了,那船早跟我们郑家没关系了!
巷口探进五六个脑袋,婶子们的议论嗡嗡响起来。
大彪一巴掌拍在门框上:沈听澜,我警告你,别没事找事。我爸病成那样,你再上门搅和,出了事你担待得起?
担待得起。我把黄鱼袋子往门墩上一放,大黄鱼留给老爹。捎句话——沈家的看潮人,眼睛还亮着。
大彪一个箭步过来抓我手腕:你给我说清楚!
我手腕一翻,顺势卸开,退了两步。大彪哥,手上功夫不如嘴上功夫,省着点用。
你——
出门前我又回头补了一句:对了,听说老鸦最近收你们码头的货,压价压得狠。二彪哥,给人家当刀使,刀把子在谁手里,掂量过吗?
二彪的脸又白了一层。
大彪吼:
我冲巷口的婶子们笑笑,走了。
身后,二彪压着嗓子跟大彪咬耳朵,风把零星几个字吹过来:
……老爹要知道……
闭嘴!
吓人,也是一种问法。
回到家,娘在灶间熬粥,爹坐在门槛上磨鱼钩。
我把船号、供油单、郑家兄弟的脸色,一五一十说了。
灶膛里的火噼啪爆了个花。
爹磨钩的手停了,磨石上的水一圈圈晕开。
心口礁。他只吐出三个字。我蹲到他旁边,船是郑家的,油是老鸦的,海是深蓝在勘测的。爹,这三家搅到一块,就不是赶海抓蟹的事了。
爹缓缓抬起头。
他眼睛里有点东西,我头一回看不清。郑老爹,他忽然问,还认得人吗?
瘫痪了,话都说不利索。怎么?
爹没答,拿鱼钩在磨石上轻轻磕了磕。郑老爹从前,不是收鱼的人。他慢慢说,早年岛上跑远海的七个人里,他是掌舵的。你陈伯一个,他一个。
掌舵的,儿子倒跟老鸦搅一块了?
谁说不是呢。爹把鱼钩收进木盒,动作很慢,却稳。
娘把粥碗往他跟前推了推:吃完再走。
爹破天荒应得干脆。
娘端着粥出来,站在门口:潮生,饭好了。听澜,先吃饭,天大的事吃饱了再说。
粥喝到一半,小舟跑了进来,怀里还抱着作业本:姑父,澜姐,码头都在传,说心口礁夜里见鬼,绿火一闪一闪的!
鬼火?我筷子一停。深潜器的水下灯。爹头都没抬,鬼不鬼的,是活人点的。
小舟咽了口唾沫:那咱们……
咱们该干什么干什么。我说,明早跟我下塘,教你看水色。心里有谱,海里就没鬼。
好嘞!小舟把作业本抱紧了,姐,那我今晚给你守门。
守你自己的觉。我说,门,有大黄。
粥喝完,爹放下碗:你今晚不许出门。
反了,是你要出门?
去会一个老伙计。
哪个老伙计?我陪你。
你陪不得。
他披上蓑衣,走到院门口,又停住,背对着我。听澜,不管后半夜听见什么动静,天亮之前,别下海,也别开灯。
爹——
橹声轻轻响起来,越来越远,融进潮声里。
我趴在窗缝上,看那条小船一点一点摇进黑漆漆的海。
爹当夜独自摇橹出海,去了我不认识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