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海警的皮靴声就踏满了码头。
电网、发电机、变电箱,一件件抬下船、拍照、封存。
那电网拉得又密又长,铁齿铜牙,看着就瘆人。
死鱼装了七筐,白花花一片,鱼眼都鼓着。
有老渔民蹲在旁边看,看着看着就骂出了声。造孽啊!一网下去,鱼子鱼孙全带走!
这海要是让他们电下去,明年咱们吃土?
七筐死鱼里,还有指头长的小鲈鱼。
老支书陈伯拄着拐,扒开人群看了一眼,眼眶都红了。这鱼苗,养三年才这么大。
一船电下去,得绝多少窝?
带队警官合上记录本,宣布立案。非法捕捞水产品,涉案,人赃并获。
三个黑衣雇工低着头,被押上警车。
围观的人越聚越多,码头炸开了锅。郑二彪自己电鱼?他天天管别人呐!
报应!他压我们价压了十几年!
一辆黑色轿车横冲进人群,车门摔开。
郑大彪下来了,脸黑得像船底漆。都看什么看!散了散了!
没人动。
三百双眼睛齐刷刷看着他,还有几十个手机镜头。
他冷笑一声,走到我面前。沈丫头,直播挺好看是吧?
托郑老板的福。我笑笑,流量都是您家送的。
嘴挺利。他环视一圈,声音不小,故意说给全场听。二彪是被人做局了。
我郑大彪在这码头上说了二十年话——
花多少钱,都摆得平。
摆平?阿香在旁边火了,胖达差点没命!
法庭上见分晓。
他钻回车里,又摇下车窗,扔下一句。这码头上的水,深着呢。丫头,你游得过来吗?
车走了,人群嗡嗡地议论。摆平?法律是他家开的?
小沈丫头,我们给你作证!
对,三百个人都看见了!
我冲大家拱拱手。证词我收。但更值钱的,是物证。
人会说梦话,鱼不会。
阿香气得直跺脚:钱能把人命摆平?
他摆得平钱。我说,摆不平电流留下的死鱼。
上午,我把证据链一条一条捋。
直播回放、三百人目击、海警的物证清单、船主登记。
阿香拿本子记,记一页念一页。船、网、鱼、人、时间——五样,一样不缺!
缺一样都不行。我说,郑家的钱,比章鱼的触手还多。
缠上来就撒不开。
手机震了,潮汐猎人发来私信。证据链抓牢:船、网、鱼、人、时间。缺一环,全盘输。
别信活人,信机器。
我盯着别信活人四个字,心里莫名一紧。
阿香凑过来,撇嘴。这人神出鬼没的,到底啥来头?
不知道。
那他帮你图啥?
图这片海干净。
我盯着屏幕想了一会儿。
也图,那些还没浮出水面的旧账。
上回的警告还没对上号,这回又来了。
下午,陈伯拄拐来了,进门就压低声音。丫头,我托人打听了。
您说。
你大伯这半个月,往郑家老宅跑了六趟。
每次都拎着东西,坐不到一袋烟工夫就走。
昨晚上,又去了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郑二彪的船,大伯的腿——这两件事,撞到一块了。陈伯,他跟郑家能有什么勾搭?
你大伯那个人,闻着味儿就能凑上去。
郑家这回伤了筋,缺人手,缺眼线。
他这是把自家闺女往坑里推啊。阿香咬牙。推呗。我说,他推他的,我走我的。
他要是敢碰你一根头发——
他不敢碰。我笑笑,他怂。
怂人才好办事,一句吓唬,他能给我跑断腿。
陈伯叹口气,拐杖点了点地。丫头,记住喽。伤筋的狗,咬人最狠。
你爹呢?
镇上修船去了。
让他这两晚别走夜路。
送走陈伯,我站在院里想了半天。
潮汐猎人说小心身边的自己人。
陈伯说盯着你大伯。
两个警告,指向同一片黑影。
娘端来一篮子煮鸡蛋,说是给胖达补身子的。那孩子实诚。娘说,实诚人容易吃亏。
我拿着鸡蛋,心里一动。
实诚人,吃亏,也容易被收买。
一篮鸡蛋,压不住五万块。
蛋得送,人得盯。
娘看我盯着鸡蛋发愣,凑过来问:想啥呢?
想这篮子鸡蛋,我说,搁在别人手里,是补身子的。搁在胖达手里,得看清他先递给谁。
娘听不懂,摇摇头走了。
我把鸡蛋一个个码回篮里,心想,钱能买得动人心,买不动骨头。
胖达那人,骨头是软的,可筋还在。
筋在,就还有救。蛋送过去,我起身,人也盯着。他要是回头,我给他递梯子;他要是一头扎下去,我这篮子鸡蛋,就当喂了海。
娘在门口望着我,半晌,叹了口气:你这孩子,心里装的都是秤。
娘,秤才是最公平的。我说,谁多吃一口,谁少拿半两,秤底下全记着。
傍晚,我去胖达屋里送饭。
他蹲在门槛上扒饭,扒了三大碗,气色好了不少。胖达,开庭那天,你要出庭作证。
证就证!他把碗一放,我亲眼看见的,怕啥!
那晚的事,从头到尾再给我说一遍。
那晚我上船就开直播了嘛!老铁们都看见了!
我说,姐妹们,今晚带你们抓贼啊!
追电捕船的时候,我喊了老铁们看船名牌——
看清没?
看清了!他拍胸口,青渔738!漆都掉了一半我也认得!
好。到时候照这个说,一个字别添,一个字别减。
添了减了,人家律师就能拿你说话。
姐,你就瞧好吧。
他又扒了两口饭,忽然压低声音。姐,我跟你说个事儿,你别怕。
你说。
昨儿半夜那人找来的时候,我心里也动过。
五万块,够我媳妇跟我过十年了。
可我一想,那天你下海捞我的时候,你也在水里。
我要是翻供,你以后落了水,谁捞你?
我愣了一下。后来呢?
后来我还是收了钱,我不是人。他捶了自己一下。钱,我会还的。用证人该有的样子还。
我拍拍他肩膀,明天,你还是证人。
我起身走时,他又喊住我。姐,那五万块……
什么五万块?
没什么没什么!他缩了缩脖子,我做梦呢。
我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。
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凉飕飕的。
他身后没有别人,就他一个。
帽檐压得低,手里攥着个信封。
信封的口没封,露出半沓粉红色的票子。
不知怎么,潮汐猎人的话又在耳边转。
别信活人,信机器。
回到家,娘在灯下缝网,爹还没回。
我刚坐下,院门被拍响了。
拍得又急又慌。
开门,是胖达。
他没穿外套,嘴唇哆嗦,眼神躲着我。姐……我,我记错了。
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真不是那条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