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点整，码头。
三条大船，十几条小舢板，三百来号人。
手电一根接一根亮起来。
半个海湾，照成了星河。这辈子没见过这阵仗！二叔举着手电直乐。比咱村娶媳妇还齐整！
娶媳妇哪有这动静。九婆拄着拐。我活了八十年，头一回见全村点灯出海。
九婆，您留滩上。我扶她。你个丫头也把我当废人？九婆一瞪眼。我眼睛不行了，耳朵好使。
贼船的动静，我能给你听出八里地。
我乐了。您就是咱的活雷达。
人群里，一个圆滚滚的小伙子挤到最前排。主播！我是胖达！你直播间的铁粉！
我从邻县坐早班车来的，就为跟你赶一回海！
水性好得很，横渡过水库！
横渡水库跟海上救人，隔着一条命。我说。你，跟大船，不许下水。
听指挥的留下，不听指挥的，现在回家。
三百人，齐声吼：听指挥！
吼得海鸟都惊飞了。
胖达急得直搓手：主播，那我干啥？我大老远来的，总得派个活儿吧！
你活儿重。我说，你举着这块反光板，站在船头最亮的位置。
反光板？胖达接过板子，一脸懵，这玩意儿干啥用？
照水。我说，贼船最怕的，就是一片白亮亮的水。它看不清水深，就不敢乱闯。你站着，就是一面会喘气的灯。
胖达把板子一举，挺起肚子，那我就是全村最亮的仔！
人群笑成一片。
三百个手电，跟着他，把半个海湾照得透亮。
陈伯拄着拐坐镇码头。
海警的电话，我提前打了三遍。
带队警官回复：巡逻艇在十里外候着，随时支援。丫头。陈伯压低声音。记住喽，咱是抓贼，不是拼命。
人比鱼金贵。
记住了。我说。鱼跑了明年再来。
人没了，赔不起。
船队出了港，按我的分派，三面散开。
主航道留口子，两头堵。
手电不许直射贼船。
先照水面，锁它的影子。为啥不照船？胖达举着手电问。照船，是提醒他跑。
照水，是告诉他跑不掉。
小舟在我耳边：姐，他们跑不了。
为啥？
今晚退的是斜潮。
它满载吃水深，跑不快。
行啊。我敲他脑袋。两天没白学。
十一点一刻，礁盘方向，水面泛起一层白。
死鱼，一小片一小片，翻着肚皮往上漂。
小舟捞起来一条，眼珠都鼓了。还是苗呢，一拃长。
造孽。
发电机嗡嗡声，近了。
黑黢黢一条船，贴着礁盘，正在收电缆。
电缆上挂着鱼，跟串糖葫芦似的。就是它！对讲机里一片喊声。
三条大船同时打灯。
三百道手电，齐刷刷钉在那条船身上。
直播间里，弹幕炸成了白昼。
【抓贼！
抓贼！
】
【好家伙，这排面，海王审小鱼！
】
【电鱼的黑心贼，给我拿下！
】
阿香的转播间也炸了。家人们，我澜姐已经围上去了！
前方三百盏灯，寸步不让！
包围圈收拢，电捕船像瓮里的蟹。里头的人听着！爹拿喇叭喊话。海警五分钟就到！
关机器，熄火，原地等着！
船上黑影一阵骚动。
有人探出头骂街。多管闲事！海上打鱼，碍着你们了！
电鱼还叫打鱼？二叔气得直跳。你们电的是鱼子鱼孙！
是全村人的饭碗！
滩上的九婆，耳朵真尖。
隔着二里地，她拄着拐喊。小子！我八十年前就听过你这号人！
都没好下场！
三百人轰然叫好。
胖达的眼泪都笑出来了。姐，九婆太帅了！
九婆是咱村的活章程。
她的话，比村规好使。
包围圈越缩越小，我的心里，反倒越来越紧。姐，你咋还皱眉？快抓着了。
抓着了，才算开始。
贼急了会跳墙。
船急了会撞墙。
我把各船位置，在心里又过了一遍。
堵在口子东侧的，是胖达。
他那天横渡水库的牛，吹到了海上。对讲机，胖达，回话。
在！姐！
你那位置，流急。
往后撤二十米。
啊？撤了看不见热闹了！
看不见，才能活着看下一场。
对讲机里，马达哒哒地退了二十米。
我又点了一遍各船。三号，压住东流头。
五号，收半帆，别冒进。
谁也不许抢先。
咱们抓的是贼，不是抢头香。
二叔在耳机里嘟囔。丫头，你这指挥，比你爹还啰嗦。
二叔。我说。啰嗦的人，活得长。
小舟凑过来：姐，贼要真撞了船咋办？
撞了大船，他赔不起。
撞了舢板呢？
所以舢板全在后头。我说。咱人多，不差他一个镜头。
差的是人平安。
十一点整，三面合围完成。
只有主航道的口子，还敞着。
不是漏了，是故意的。姐，口子咋还留着？
留给海警进来。
也留给贼一个念想。
有念想，他才不会鱼死网破。
要是四面全堵死呢？
他急了，就撞船。
撞船，就得死人。
咱们是来抓贼的。
不是来跟贼换命的。
小舟默默把这句，记进了小本。
记完，他抬头看海。姐，我心跳得好快。
正常。
我爹第一回抓贼，裤衩都湿了。
啊？？？
汗的。别想歪。
小舟的脸，红到了耳朵根。
三百人的队伍，笑倒了一片。
笑归笑，手电握得更紧了。
对讲机里，带队警官报了位置。巡逻艇三分钟到。
守住口子，别让它掉头！
我盯了一眼海图。
心里咯噔一下。
主航道的口子，留得最宽。
因为那是留给海警进来的门。
门太宽了。堵口子！
我的喊声和对讲机里警官的喊声，撞在了一起。舢板让开！
大船横过去！
海面上，灯乱成一片。姐，拦不拦得住？
拦不拦得住，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，胖达的舢板，正在口子上。胖达！让开！快让开！
电捕船上的黑影，显然慌了。
主机轰的一声，猛提转速。
船头一摆，对准主航道的口子，冲了出去。拦住它！
对讲机里，带队警官的声音也到了。巡逻艇五分钟后到！别硬堵！
可那船疯了，见船就撞。
舢板四散躲避，海面上一片惊呼。让开主航道！让它冲！
我吼得嗓子劈了。它冲不出去的！
口的东边是回流，西边是暗礁！
它要么停，要么翻！
可它不停。
它擦着我们大船的船帮，硬生生撕开口子。
船尾一甩，甩出一道黑黢黢的浪。
浪头里，一条小舢板被掀了个底朝天。
船上那个圆滚滚的身影，一头栽进黑水。胖达——！
阿香的尖叫，从对讲机里劈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