存根被人抽走,就是见不得光。
镇档案所老办事员的酒话,在我脑子里滚了一夜。
天刚蒙蒙亮,我先绕到大伯家。
合伙这事,得当面了断。
大伯蹲在门槛上抽烟,眼皮都不抬。丫头,想通了没有?
想通了。我说,合伙可以,您出地契,当股本。
烟卷一抖,烟灰掉在他裤子上。地契?那是祖宗传下来的家业!
传下来,怎么在您手里压了二十年?
我是长子!长子管事!
长子管事,不管吞。
赵金凤从屋里冲出来,叉着腰。听澜!哪有孙女跟大伯算账的道理?
一家人,钱放一块儿花,不好吗?
好哇。我点头,那大伯的渔获钱,也放一块儿?
赵金凤噎住,脸涨成猪肝色。她那是糊弄你!大伯瞪她一眼。您要是舍不得,这事就算风吹过。
爹欠的债,我们爷俩自己还。
你个丫头片子,懂什么叫股本!大伯跳起来。懂啊。我慢悠悠地说。股本就是本钱。您的本钱是地契,我的本钱是船和手艺。
没有您的本钱,就不叫合伙,叫白嫖。
沈听澜!他气得直哆嗦。你这丫头,翅膀硬了!
硬不硬,看风向。我说。风向要变,站错边的先湿鞋。
我把话撂下,转身就走。
身后传来一声闷响,像谁把烟头摁死在鞋底上。
赵金凤的骂声隔着院墙炸开,劈里啪啦。满仓!你就这么让人拿捏?!
地契死也不能给!
大伯压着嗓子哄:急什么,再等等……
等等什么,我没听完,也不想听。
前世这院里的话,一句句都是软刀子。
这一世,我得先把自己站直了。
走出院门,我摸了摸兜里的纸条。
纸上是老办事员酒后吐的第二个名字。
当年经手换契的村会计,老关。
瘫在床上,八年没下过楼。
老关家在村东头,院墙塌了半截。
柴门虚掩,院里晒着草药。
他老婆开门,笤帚横在身前。看什么看?我们家不待客。
婶子,我爹让我来看关叔。
他念叨过,当年多亏关叔照应。
这话半真半假。
老关和爹打小穿一条裤子,这是真的。
她上下打量我,眼神像在挑鱼。潮生家的丫头?
村东到村西,没人登过这门。
你倒是头一个。
里屋咳嗽两声,接着是含混的话音。让丫头……进来。
老头子,你才缓过来——
进来!
东厢房暗,一股药味混着潮味。
老关瘦得脱了形,被子底下找不出人形。
可那双眼睛,浑浊里透着精光。潮生的闺女。他说,长这么大了。
关叔还记得我。
你满月酒,我喝过一杯。
你爹抱着你满桌敬酒,笑得嘴都合不上。
他喘了口气,眼睛忽然钉在我脸上。镇上有人说,你在打听换契的事?
我心里一紧:关叔耳朵灵。
腿坏了,耳朵没坏。
渔排上的人,嘴上没个把门的。
他扭头朝门口喊:把门带上。
他老婆不肯动:老头子,你才缓过来几天——
带上!
老关的嗓门陡然大了一圈。
门吱呀一声关上。
屋里只剩窗纸漏进来的一线光。
他老婆站在门边,手攥着围裙角,不说话。
她看了我好几眼,忽然叹口气,转身从灶台上倒来一碗温开水,搁在我手边:路上走得急,先润润。别嫌弃,家里没糖了。
婶子,我不渴。
不渴也喝两口,她说,你爹打小就爱喝温水,烫嘴的那种。说凉水伤胃,伤了胃,赶海没力气。
我捧着碗,忽然想,这屋里的人,把我爹少年时的一碗水都记着。
我搬了条板凳,坐到床边。
先不急。老关摆摆手。说说你爹。他还打鱼?
打。还是那条青屿7号。
船老了,漏,补了三回还漏。
漏就漏吧。
你爹这个人,船不漏,心也不肯歇。
他跟你六叔他们还来往?
常来。上个月还一块去海神庙上香。
上香好。
心里有怕的人,做事留一线。
他絮絮叨叨,问的全是爹的事。
问着问着,自己先笑了。你看我,糊涂了。
你是来办事的,我倒拉着你叙旧。
你娘呢?
还行。老毛病,一到换季就咳。
老关点了点头,摸索着往枕头边够,被他老婆按住手:又找什么?
柜顶那包陈皮。他说,潮生家媳妇咳,拿两片回去煮水。别嫌旧,去年的,压火。
他老婆嘴上埋怨:你自己喘成这样,还惦记旁人的咳。
可她还是踩着凳子把纸包拿下来,掰了小半包塞给我。
陈皮干得卷边,闻着却有股清苦的香。
我捏着纸包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二十年里,村里人把我们家当成麻烦、当成一笔说不清的烂账,也还有人记得我娘换季会咳,
记得我小时候的满月酒。拿着。老关说,账是账,人是人,别叫脏账把人心也熏坏了。
我郑重点头,把纸包收进兜里。当年你娘抱着你,站在这个院门口。
哭得站不住。
我扶了她一把。
她就说了一句话。
她说,关叔,我男人会回来的。
我喉咙发紧,低低了一声。后来呢?
后来,村口那条路,她走了二十年。
老关不再问了,话锋一转。对了,你爹欠的债,到底多少?
连本带利,两万三。
两万三?他冷笑一声。当年他给船挂网,赊的绳网料,满打满算三千块。
利滚利,滚成两万三?
这账,比换契还会做。他喘了口气,自己摇头笑了,我做了一辈子账,头一回见账做得比菜还讲究。三千的底子,愣能给你滚出一道整席面来。
婶子记账,比镇上会计都细。
我掏出小本,翻给他看。
一页页,日期、数目、经手人,清清楚楚。
老关眯眼看了半天,忽然叹气。这丫头,是可以托账的人。
坐近些,窗光那边。
我看你清楚点。
我挪了板凳。
窗纸的光落在他脸上,一半亮,一半暗。想问什么,问吧。
这床上没有秘密。
只有没敢说的话。
那年你爹的船没回来。老关声音压得极低。人没认回来,户主就空着。
大伯拿宅子要过户当由头,办了份新契。
办就办吧,面子上说得过去。
可存根页,当天就从档案柜里没了。
经手的是我,签字的也是我。
他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。上头压着话。我一个记工分的,扛不住。
谁压的话?
老关没答,反手抓住我的手腕。
那只手枯得像老船板,劲却大得吓人。丫头,我先问你一句。
你要老宅,是要一间屋住?
还是要沈家的根?
要根。我一字一顿,连本带利地要。
一间屋,赌口气就要回来了。
一根根,得连着埋在地里的东西,一起刨出来。
老关盯着我,浑浊的眼珠忽然亮了。
像死灰底下,翻出一粒火星。好。好一个连本带利。
你爹当年也是这个眼神。
后来那个眼神,就再没在他脸上见过。
我喉咙一紧,没接话。沈家丫头,我瘫在这张床上八年。
村里人都当我是个死人。
账没还清,我不敢死。
我签的字,我经的手,我认。
可我欠沈家的,也得认。
他攥着我的手,一点一点收紧。我等你们沈家人——等了二十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