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程的车上,谁都没先说话。
开出十几公里,阿香憋不住了。生意人?她扭头。干灭绝人事的,也算生意人?
我说,而且是最老派的那种。
你们听老教授那话外音没有。
废料沉海,省的是处置费。
一船废料,正规处置,一吨大几百。
沉海里,一吨只要一条船的油钱。
这是成本项。
盗捞文物,卖到境外,一件就是天价。
这是收入项。
灭口清道夫,这是坏账核销。
连烧船,都是止损。
老教授那场火,在他的账上,顶多一行。
维护费,意外损耗,结转下年。
阿香听得倒吸一口凉气。这、这不是人。
是台会喘气的算盘。
会喘气的算盘,也有怕的东西。我说。他怕账不平。
更怕有人翻旧账。
砚舟,从法律上讲,咱们最缺什么?
时间。
二十多年前的案子,追诉、取证、证人。
每一环都难。
可咱们有一条别人没有的。
什么?
活证据。
望潮的照片,老教授的柜子,郑老爹的旧账本。
死账翻活,就在这些纸上。
还有一样活的。
人心。
老船员、老码头、老会计的家属。
他们压了二十多年,不是忘了。
是没人敢领头。
咱们一领头,他们就是证人。
领头的人,先得保住自己。
所以刚才那几条规矩,不是怕事。
是留命办事。
老教授知道得太多,不烧,账就漏了。
每一样,他都算过账。
不是他心狠。周砚舟盯着路面。是他心里压根没有狠不狠这一栏。
那本账里,海是仓库。
鱼是存货,渔村是场地费。
人是待核销的坏账。
钱在哪儿,他就在哪儿。
贺深冲在明面,替他挨骂挨查。
他缩在账本后头,一分风险不担。
这种人要怎么斗?阿香嘀咕。跟疯子斗,比谁不要命。
跟商人斗,比谁不犯错。
不对。我说。跟商人斗,查他的账。
账本再干净,也怕查账的。
老教授的原话,还有后半句。
查账的,得比记账的命长。
所以规矩改一条。
夜里不出海,出门报备。
谁也别单独行动。
咱们这条线的任务排个序。
第一,都活到结案那天。
第二,才是查。
我掏出本子,把下一步一条条列出来。第一,笔录今晚传回,备份三份。
老教授一份,周砚舟一份,潮汐猎人一份。
第二,深蓝二十年的工商变更,从头捋一遍。
每一次法人变更、股权腾挪,都标注时间。
对着咱们手里的事,一件一件贴。
沉船贴1998年,罗盘贴这两年。
贴到最后,签名会自己浮出来。
第三,照片、布点图,今天全部进卷宗。
专案组那头,周砚舟你去递。
咱们手里现在有三样硬货。
望潮的照片,老教授的口供,深蓝的底档。
三样合起来,是一条线。
线的两头,一头拴着1998年。
一头,拴着贺江。
第四,石头和陈伯那边,暂时只说进度,不说名字。
名单上的人还没落网,名字就是刀。
对陈伯,只说快了,别讲细节。
老人心脏经不起急火。
石头那边,我亲自说。
他如今是半个证人了。
证人要先学会一件事。
把话含在嘴里。
含到该吐的那一天。
第五,爹的船,这几天别出远海。
电话里,爹应了一句:知道了。
隔着听筒,都能想见他皱眉的样子。
二十年了,头一回有人管他出海。
管他的人,是他闺女。
值。第六,直播里加个环节。
每天问粉丝一个问题。
昨天的题目是——你家门口的海滩,还干净吗?
今天一早,两千多条回复。
有说油黑的,有说发臭的。
一条一条,都带着日子和地名。
周砚舟说。这是证据的土壤。
也是风向。
风向一起,纸就压不住了。
所以每天的问题,不能停。
明天问什么?
问——你见过夜里冒黑水的排海口吗?
这一问,青屿两岸的粉丝。
全成目击证人。
阿姐,那我干嘛?阿香举手。你呀。我想了想。直播照播,渔家宴照做。
越热闹越好。
咱们越是寻常日子,他越摸不准咱们攥了什么。
懂了。她一拍大腿。明晚我教网友腌蟹,顺便卖两百单。
用烟火气,掩护地下工作。
这词儿都对。
车过跨海大桥,日头压着海面往下沉。
桥下的浪,一层推着一层。
半路进了趟服务区。
阿香买来茶叶蛋,一人塞一个。
查大案,也得吃饱。
我娘说的,天大的事,压不过一碗热饭。
周砚舟咬了一口,忽然说:我小时候,我妈也这么说。
她还说,饭要一口口吃。
账要一页页翻。
所以你妈留下的磁带,你一直没敢听?
等这案子结了,我陪你听。
他咬完最后一口茶叶蛋,把壳攥在手心。先翻账。
翻完账,再听磁带。
到那天,我请你吃所里食堂。
所里食堂好吃?
红烧肉,一绝。
先记账上。
咱们现在,就兴记账。
对了,贺千帆要是真递名单,你怎么接?
当面接,戴手套。
这么讲究?
火漆一破,她就在场外了。
我不能让她白赌一把。
砚舟,你说贺江现在在哪儿?
不知道。他说。无出境记录,无任职记录,无纳税记录。
一个活人,活成了空气。
空气才好办事。
签不了字,担不了责,账全在别人名下。
手机忽然响了。
省城归属地,陌生号码。
我按下接听,没说话。
那边也没说话。
两秒钟的沉默,比什么都响。
我先开的口。贺总,查人查到这个份上。
这通电话,就不意外了。
我按下接听。
那边的声音,第一句就不对劲。
稳了半拍,又抖了。
是贺千帆。沈听澜。
专案组今天收的材料,一小时内,消息就到了我桌上。
你查深蓝,我不管。
可你们翻出了1996年的第一任法人。
电话那头,静了两秒。
再开口,她的声音在抖。沈听澜,你在查我叔叔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