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江。
这两个字落在病房里,半天没人接。贺江是谁?阿香小声问。没听过啊,沧澜的董事长不是贺深吗?
贺深的亲弟弟。老教授说。妈祖会结拜那年,他二十出头。
七个人里,他最年轻,也最不出奇。
话少,账细,谁家红白事都随份子。
结拜那天,七个人喝血酒,磕响头。
老话说,同舟共济。
他当场提议,立一本公共的账。
蓝布面,毛边纸,谁出的力,谁分的利,都记上。
大家都夸他细。
谁能想到——老太太端着汤进来,手一抖。能想到。老教授说。因为管账的是他。
七个渔汉子的家底,从他手里过。
过手过手,海就过成他的了。
那年头,七个汉子,一条破船。
拼了命,凑出第一笔跑海的本钱。
贺江管账,一夜一夜地记。
记得比谁都细。
谁病了,他垫药钱。
谁家断了粮,他半夜送米。
全村都说,贺家老二是个仁义人。
连我娘都念叨过他。
仁义人放高利贷,连本带利,一笔不差。
只是他放的,从来不是钱。
他放的是路。
谁跟他走,路就宽。
谁不跟他走,船就漏,网就破。
七个人里,头一个瞧出这点的,是望潮他爹。
老支书?
嗯,陈家老先生。
他管这个叫养棋。
咱们所有人,都是他养的棋。
棋盘上看着热闹。
棋盘底下,全是他的手。
那贺深呢?他也算棋?
他是棋盘。
摆得最大,也最先被端走。
周砚舟早把电脑支在了膝盖上。我查工商底档。
敲了没几下,他停住了。深蓝海运,1996年注册。
第一任法定代表人——贺江。
2003年,变更为贺深。
变更理由:股权重组。
重组个鬼。阿香凑过去看。这不就是换个人挂名顶缸吗?
我说。从2003年起,贺深就是挂在明面上的靶子。
真东家,从来没换过人。
那这些年,贺深在干什么?阿香问。摆着。
像个门面,像个招牌。
招牌越亮。
里头的账,越黑。
沉海废料,深蓝承运,当年法人,贺江。
盗捞切割,设备走深蓝的渠道。
罗盘出境,货款走的还是深蓝的老账户。
跛脚清道夫,拿的谁的钱,不用我说了。
老教授一句一句,像在念一篇二十年的旧账。贺深呢?我问。贺深管船,管梦。
他要的是大船队,是码头,是青屿出海的体面。
贺江管钱。
他看着哥烧钱,心疼的不是钱。
是账不平。
哪一年,兄弟俩分了家。
船归贺深,海归贺江。
分家酒,就摆在你家这片滩上。
从那以后,贺深签字,贺江收钱。
出了事,名字是贺深的。
收了利,位子是贺江的。
罗盘那单,他抽几成?阿香问。他从不抽成。
他拿整条。
分给下面人的,叫辛苦钱。
他自己,只记账。
账记在哪儿?阿香问。蓝布本子。
后来本子厚了,换了铁柜。
再后来,听说进了保险柜。
一本账,压着一整片海的黑。
黑到什么份上?
当年观测站对面的滩涂,一夜之间,漂起几十桶死鱼。
告到镇里,不了了之。
告到县里,查无此事。
后来我才知道。
镇里县里的接待费,走的是深蓝的账。
连查他的人,都在他账上吃饭。
那观测站的经费呢?我问。也过过他的手。
所以我现在,连清白都是他赏的。
这口气,我咽了二十多年。
老鸦呢?我问。
薛彪?
清道夫?
那贺江是什么?
老教授看着我,慢慢地说。记账的。
从1996年记到今天。
船难记一笔,货沉记一笔。
人没了,核销一笔。
那本蓝布面的账,还在不在?我问。在他手里。老教授说。那本账,是妈祖会的命。
也是七个人全部的把柄。
周砚舟合上电脑。这些话,得做成笔录。
今天做。老教授说。趁我这口气还顺。
趁那把火还没白烧。
老太太把针线笸箩抱在怀里,一直没吭声。
这会儿她忽然开口。锁着吧。
锁着好。
锁着,你还能多活几年。
老教授笑了笑,没接话。
老太太进来,铺开纸,周砚舟执笔。
一句一问,一字一录。
笔尖沙沙,把二十多年,一寸一寸捞上岸。
记到1998年那一段,笔停了。出港单三张,底联两张,随船记录一本。
都在,编号我背得出。
柜子第三层,右手边,蓝布包着。
钥匙在我老伴的针线笸箩里。
她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我只说,是老所长的命。
小周。老教授看着周砚舟。回头你亲手去取。
为什么是我?
你妈的案子,和它连着。
有些账,得儿子来翻。
教授,您这份口供,够定他的罪吗?我问。定不完。
我只能证明三艘船,一道夹层,一次签字。
骨头缝里的肉,得你们一片一片补。
我补骨,你们补肉。
合起来,才是整案。
周砚舟记得飞快,笔尖都出了汗。
记到最后,老教授摆摆手,示意笔停下。丫头,过来。
我凑近。
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。
老人的手枯瘦,却抓得极紧。我怕的就是这一步。
你把贺江查出来,就等于把手,伸进了他的账本里。
他这个人,从来不见血。
可账本上少一笔,就有人替他补上。
望潮是那一笔。
老仆是那一笔。
我这场火,也是那一笔。
贺深我救不了,也不想救。
可青屿的海,你替我看着。
我这条命,是从火里捡的。
捡来的命,还账最干净。
丫头,还有一句。
您说。
贺深是明枪,明枪好躲。
贺江是暗账,暗账难查。
查暗账,别信任何人递到手上的东西。
包括我给你的。
都要过一遍自己的手。
过了手,再过一遍潮谱。
你们沈家看潮看了七代。
有些真伪,纸看不出来的,水看得出来。
记住喽。
潮起潮落,是海在说话。
它说了几千年。
就等你们这一句——我听懂了。
爷爷,我不怕。我说。我知道你不怕。他喘了口气,忽然睁开眼。所以你给我记住这个名字。
他不是疯子,他是把海当账本的生意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