码头上,火光冲天。
老教授那艘老科考船,机舱位置烧成了一团火球。
消防船的水柱压上去,滋滋的白汽混着黑烟。
人呢?人拉出来没有?!
我冲到警戒线前,一把拽住消防员的袖子。
拉出来了!在内舱过道发现的,背朝下——
呼吸还有,很弱!
担架抬下来的时候,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老教授满头满脸的黑灰,头发烧焦了一绺,怀里还死死抱着一个防火文件袋。
资料!他抱着的是——
让他抱着吧。医生摆手,老先生昏迷前就一个动作,把袋子搂进怀里。
救护车呼啸着离开码头。
周砚舟的车正好赶到,我一个箭步跳上去。
车里,他脸色白得吓人。
岛上到市医院四十分钟。他盯着前路,老师今年七十八,心肺都是老的。
会没事的。
我说会,就得会。
医院走廊的长夜,长得像一整个潮汐。
凌晨四点,手术室的灯灭了。
医生出来,摘下口罩。
命抢回来了。
重度吸入性损伤,加上心衰,人暂时昏迷。
三天是关键期。
老教授的老伴瘫坐在椅子上,周砚舟蹲下去,把老人扶住。
我从防火文件袋开口,轻轻抽出东西——
没烧透的图纸,还有半页手稿。
手稿抬头四个字:妈祖会考。
底下是老教授的字迹,一行一行,密密麻麻。
……七人会名考略……第七人,讳其名……
讳其名。
写到名字的前一个字,纸烧断了。
他连名字都快写出来了。我捏着半页纸,手在抖,就差一个字。
他冒着火,抱着的是这个。周砚舟的声音哑得厉害,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天。
病房外的长椅上,老教授的老伴拉住我的手。
丫头,老头子进火场前,跟我打了电话。
他说什么?
他说,家里那本蓝皮册子,你替我收好。
我问什么册子,他说,你别问,收好就行。
然后他就挂了。
再然后,船就着火了。
我攥着老人的手,手心全是汗。
蓝皮册子,在您这儿吗?
老人压低声音,腌菜坛子底下。
老太爷腌了一辈子咸菜,头一回腌这么金贵的东西。
我差点笑出来,眼泪却先掉了。
大娘,册子千万别动。
就让它腌着。
腌得越咸,越安全。
周砚舟守在病房门口,冲我招了招手。
老师夜里醒过一次。
说什么了?
就三个字——别停手。
然后呢?
然后又昏过去了。他难得笑了一下,醒来第一件事,还是办案。
我鼻子一酸。
老爷子拿命护的,从来不是他自己。
是那半页没写完的名字。
接下来呢?我问。
等老师醒。周砚舟说,醒一次,问一次。
一次问一点。
像剥蚝一样,一层一层来。
急不得,也停不得。
周砚舟点点头,把保温桶放在长椅上。
老师醒的时候,嘴里都是燎泡。
他老伴拿棉签蘸水,一点一点润。
老爷子闭着眼,还皱着眉。
眉心拧着的那道褶,是三十年没解开的。
回到病房门口,周砚舟还守在那儿。
老师今晚的指标,稳住了。他揉着脸,医生说,再撑过明天,就能转出重症。
那就好。
砚舟,你两天没合眼了。
睡不着。他靠着墙,一闭眼,就是火。
我陪他靠墙站着。
走廊尽头的窗,泛起一点鱼肚白。
我老师说,搞考古的人,一辈子都在跟晚了打交道。
晚了一个朝代,晚了一场盗掘,晚了一代人。
可他说,晚,不是理由。
晚到多少,就追多少。
周砚舟直起身,看着我。
沈听澜,教授的病,得有人看着。
岛上,交给我。
你信我?
我信你,比信我自己多一样。
哪一样?
你熬夜,不打瞌睡。
天亮,消防的鉴定报告出来了。
机舱电路老化,短路起火。消防员念着结论。
这条船去年才过的年检!周砚舟一把揪住对方衣领,电路老化?你信吗?我信吗?
报告就写这个……
我把他拉开:别为难人家。报告归报告,咱们查咱们的。
我调来了三样东西。
船机舱的设备台账——主机线路,去年全部换新。
值班记录——起火前两小时,值班员换班去了食堂,前后四十分钟空档。
还有,起火点照片。
起火点在线束接头,可接头是新的。周砚舟指着照片,新的接头不会自己短路。
除非有人动手脚。
怎么动手?
最简单的法子——我把照片推过去,把接头绝缘皮划开一道,再抹上助燃的东西。
懂船的人,五分钟干完。
周砚舟把两段监控并排放着,逐帧比对。
步幅一米一,误差不出两指。
两场火,间隔一冬一夏。
同一个人,同一副腿脚。
还有个细节。他把画面放大,他右手拎着个工具包。
包不重,但走路的姿势,是护着包的。
护着包,说明包里的东西,比命金贵。
划绝缘皮的刀,助燃的膏,都在包里。
这包,就是行头。
清道夫的行头。
五分钟,四十分钟空档,懂船。
我把三个条件写在纸上。
阿香盯着看,忽然一拍桌子。
等会儿——这手法,我怎么这么耳熟!
你想哪儿去了?
表弟会计家那场火!她声音都变了,冬天那场,也是夜里的空档!
火起之后,啥痕迹都没留下,最后靠石头撞见的半张脸——
我脑子里的一声。
对。
同一种手法:挑深夜空档,动手快,收尾干净,火起之后,一切像。
调监控。我说,表弟会计家那条巷子,还有咱们码头。
两处监控,连夜调出来。
巷子那段,画面糊,只能看见一个黑影,走路一颠一颠。
码头这段,清楚一些。
黑影从消防通道出来,步子很稳,可左腿——
落地的时候,明显短一截。
周砚舟把画面放大,逐帧看。
步幅一米一。
左腿,跛。
我盯着那个一颠一颠的背影,浑身的血,一寸寸凉下去。
全青屿,跛脚的——
只有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