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色发青,沙底,今天大退潮,滩腰那道水线一断,就能下铲了。
直播间里,我举着铲子,身后是退潮后一望无际的滩涂。
二百万粉丝,看着我挖开第一铲。
泥沙翻起,一只花蛤弹出来,壳上还挂着水珠。
看见没?水线一断,蛤就在这个深度。
再看这边。我换到礁石区,礁盘背阴的缝,伸手进去,水温低一度,八成住着海螺。
水温差一度,货就藏那儿。
弹幕刷得像下雹子。
这准头,绝了!
以前看赶海是图乐,现在是上课!
看潮人!我要拜师!
第二天,讲潮汐表怎么看。
初一十五涨大潮,初八二十三,到处见海滩。
这句老话,比天气预报还准。
第三天,讲礁盘上螃蟹洞和漏洞怎么分。
洞口有新泥,是活蟹。洞口结干壳,是空洞,白费劲。
还有,洞口斜着往里钻的,蟹肥。直上直下的,多半是虾。
第四天,石头出镜,教小朋友认弹涂鱼。
它会爬树!它还会跳!石头讲得手舞足蹈,抓它不能抓头,得罩尾巴!
石头同学讲得好,奖励青蟹一只。
耶!!
在线人数稳稳站在两百三十万。
当天晚上,一条词条爬上了平台热榜前列。
#看潮人#
底下高赞评论写着——
别人直播卖惨卖货,这位直播的是一门手艺。
查了下,这家人看潮看了七代,真·非遗预备役。
阿香捧着手机冲进屋:澜姐!热搜!咱上热搜了!
第几?
总榜第十四!比某顶流的绯闻还高两位!
弹幕里还有人追问。
主播,你们那滩涂能出租吗?我想带娃去挖蛤蜊。
可以啊,合作社有研学项目,挖多少带走多少。我笑着接,不过得等潮水说了算。
潮水说了算?
对,滩涂跟人一样,也得歇气。我指了指远处的水线,它喘气的工夫,才轮得到咱们。
这条弹幕,当晚被顶到了最上头。
潮水说了算,五个字,我记一辈子。
热搜还没凉,人先到了。
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院门口,下来的人穿着熨帖的休闲西装,笑容熟稔。
星浪传媒的王总。
上一次见,他的签约主播还在摆拍黑我。
沈小姐,大喜事啊。他递上名片,双手奉着,贵团队一飞冲天,可喜可贺。
王总消息真灵。
咱是干这行的,风向一变就得动。他搓着手,上次的误会,我特意登门赔罪。
误会?我笑了,组织黑粉、恶意举报、限流三天下播,这叫误会?
都是底下人手黑,我已经开除了。
开除几个人,就能把泼出去的水收回来?
王总脸上的褶子抖了抖,随即换上更大的笑。
他从包里取出一份合同,推到我面前。
沈小姐,星浪愿意签您,独家约,三年,签约金这个数——
他伸出两根手指。
两百万?
八百万。外加分成百分之六十。
阿香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,眼神都快粘到合同上了。
我翻开合同,一页页看。
独家约三年,账号归属星浪,内容终审权星浪,违约金三千万。我念出声,王总,这不是签约,这是买断。
行规,行规。他摆手,您有团队,我们可以给阿香小姐也安排岗位。
还有我娘我爹,都能上镜,包装成看潮世家,一年给您做到千万粉丝!
条件呢?
条件就是——王总压低声音,以后直播内容,绕开某些话题。
比如沉船啊、环保啊、某些大公司啊,这些敏感的,能不碰就不碰。
我合上合同,推了回去。
王总,我给你讲个理。
潮水能借,不能买。
你们买断的不是我的号,是我的潮。
潮要是听了别人的,那我就不是看潮人了。
再说句难听的。
我直播间二百万粉丝,看的是真东西。
你让我摆拍,第二天就掉粉,第三天你亏钱,第四天咱俩一起上黑榜。
这买卖,你算算账,划算吗?
王总的笑彻底挂不住了。
沈小姐,敬酒不吃吃罚酒?
我吃惯了家宴。
王总的车刚掉头,石头就从墙头探出脑袋。
澜姐,那个西装叔叔,是不是来给你送钱的?
送了个空包。
八百万都不能收吗?我数学考了九十八,八百万够买多少青蟹啊。
够买一个青蟹养殖场。我弹了下他脑门,但卖了潮,你以后看什么海?
石头似懂非懂地点头。
小舟蹲在门槛上削竹篾,头也不抬。
姐,我早看出来了,王总那笑,皮笑肉不笑。
你个小屁孩看什么笑。
我看人比你看准。小舟哼了一声,他递名片的时候,眼睛一直在瞟咱家堂屋。
瞟什么?
瞟墙上那半本潮谱。
我心里一动。
这小子,眼睛越来越毒了。
行,以后你跟着阿香管外联。
外联是啥?
就是出门替我瞪人。
送走王总,阿香还在咂舌:八百万啊,眼都不眨就拒了。
他那八百万,买的是封口。我说,拿了,咱们就成了他们产业链上的摆拍。
小舟挠头:那咱以后自己干?
我铺开纸,笔尖落下,注册工作室。
名字我都想好了。
爹叫沈潮生,那位研究生叫周砚舟。
潮生,砚舟。
就叫澜舟文化。
图个吉利——潮生是钱,砚舟是笔,我是船。阿香抢答。
没你的份?
我负责喊!
行,你当办公室主任。
什么长?
管喊的那个长。
那我也报名!石头举手,我管弹幕!
你管作业。
王总的车走了,爹从灶间出来。
什么人?
一个想买潮的人。
潮也能买?
他能买,咱不卖。
爹点点头,往灶膛里添了块柴。
不卖好。他说,潮是祖宗留的,不是他买的。
咱家的潮谱,传女不传男,传心不传钱。
你要是敢卖,你太奶奶能从相框里出来拧你。
我噗嗤笑了。
爹,您这是吓唬我。
吓唬你?爹把火钳一放,你太奶奶当年,真把一幅潮谱塞灶膛里,都没让盐商买走。
烧了?
烧了半本。
剩下半本,就是我手里这个。
我手里的潮谱残卷,忽然沉了三分。
三天后,营业执照办了下来。
阿香把执照端端正正挂进堂屋,退后两步看,直拍手。
老板娘,开张大吉!第一单干嘛?
开门第一课。我系上围裙,教全网,做一桌渔家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