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早起，步烟拎起灵镰与灵锄，把收割完的稻田和先前收完青灵椒与赤灵茄的那六分地一并收拾好。
稻秆割倒切碎，椒秆茄棵一并收拢，储物袋一装，扛到屋后沤肥堆旁。拌上灵田表层旧土、少许铁甲犀碎骨粉，引一缕灵泉细水润到不涝不燥。指尖泄出一丝木灵根生机，土灵力稳堆温，水灵力调干湿。
旁人这么一堆，少说两三个月才能沤透。她这么调理，约莫一个月便能腐熟完全。摊开晾几日散掉发酵热气，就能堆进田里，让肥力慢慢沉进土层，不暴烈，不烧根。
田地先空着静养，肥力层层积蓄。只待夏至一到，去灵农司领新稻种，先育苗，再移栽下地。
地里的活铺排清楚，她才腾出心神，再次站到丹炉前。
其实这丹炉，赤灵茄一收她就试过一回。
那会儿从魏丹师手里得了丹炉和手札，劲头足得很。手札翻得滚瓜烂熟，开炉温火、入材时序、灵力控温、凝散收药，每条规矩都能倒背如流。可偏偏懂千条道理，抵不上一次菜鸡实操，真站在丹炉前，练气四层的微薄修为、生疏到离谱的控火手法，让她开启了全程爆笑翻车的“炼药”之路。
第一次开炉，步烟依着手札步骤来，指尖引动体内灵力，催动青木炎稳稳落在丹炉底部。手札上记载着文火预热三息，恒温即可。
她盯着炉口，屏息凝神，灵力一股脑往前灌去。火苗被灵力压得奄奄一息，半天了丹炉还是凉飕飕，半点温度都没有。
步烟愣住：“……？”
她赶紧收力，一点点微调灵力输出，结果又矫枉过正，灵力给得断断续续，炉下小火苗忽明忽暗，跟风中残烛似的，连预热的基础温度都稳不住。
好不容易烘起炉温倒进茄汁，小火苗太弱，烘了四五息药性半点不析出。她急忙加码灵力，火候瞬间乱套，温热的茄汁直接被烤焦，一股苦涩黑烟从炉口喷涌而出。
一锅赤灵茄，废了。
步烟看着黑乎乎的炉底，沉默良久。
没事，新手嘛，失败是正常的。
她自我安慰，收拾炉渣，重新备材。
第二次、第三次、第四次……
接下来，她完美避开了手札上所有正确描述。有时灵力跟不上续航，烘到一半枯竭，整炉药材闷在炉中发酸腐烂；有时火苗时强时弱，前一秒文火淬药，后一秒猝然旺火烤糊；最搞笑的一次，她好不容易稳住火候，凝神屏息控温太过紧绷，下意识屏住呼吸，体内灵力一瞬滞涩，小火苗“噗”地灭了。
短短一天，五十斤鲜嫩赤灵茄，尽数葬送在这尊丹炉里。
满屋焦苦、酸涩、腐闷的杂味。步烟蹲在丹炉旁，看着空空的药筐，欲哭无泪。
“理论满分，实操负数。”她自言自语，“说的就是我。”
后面去流云山脉导致左肩受伤，也正是这段经历让青木炎意外获益。熔甲兽残余的兽火毒被青木炎吞噬炼化，原本绵软无力、极易熄灭的火种底蕴暴涨，火性沉稳浑厚。
不止火种进阶，生死搏杀沉淀下来的灵力掌控方式也提升了。从前她控灵粗放，历经生死淬炼后，灵力流转愈发顺滑细腻，收放自如，一丝一毫的增减都能细细感知。
等到灵田里活计都铺排清楚后，她再次站到丹炉前。
这回没急着下料，先掌心贴着炉壁感应了一遍。这炉子是魏丹师相赠的一阶下品丹炉，炉壁铸造不均，左边薄右边厚，炉底还有一道极细微的内凹，肉眼看不见，只有灵力贴着摸才能察觉。
她温炉时把火种往右偏了一寸，又以一丝土灵力引动炉底导热，勉强让热力匀开。也只是勉强。只要灵力稍有一丝松懈，温差立刻卷土重来。
“散修的难处就在这儿。”她嘀咕了一句，“方子白纸黑字摆在眼前，实操里一堆没写出来的变量，全要自己一点点磨。”
火种压到最小，慢慢烘。火苗安安静静舔着炉底，液体从常温慢慢升温，冒起细密小泡。她不敢只盯着液面，一边感知炉壁左右温差，一边盯着气泡变化。
等小泡变成大泡的时候，把火苗稍微催旺一分。大泡又变回小泡，液体开始收稠。持续约莫半炷香，她几乎是掐着极限，猛地把火苗收回丹田。
药汁收干到恰到好处，松散细腻的暗红色粉末簌簌落下，不结块，不粘签。一炉品相尚可的赤茄热敷散稳稳炼成，药香清浅纯正。
可她拿起那一阶下品的热敷散，指尖触碰到温润药粉，眉心却微微一蹙。
历经锻体、吸纳兽火、洗练肉身之后，她的肉身强度早已远超普通初入锻体的修士。这普通的赤茄热敷散，药性温和浅薄，对如今的她已然微乎其微。勉强能用，却毫无增益。
她重新翻开《炼丹入门手札》，里面有个赤茄锻体膏。方子明明白白写在纸上，配比、大致火候都列得清楚。
光有方子还不够。
她又去翻《灵植材料辨识》，了解到赤灵茄不只有表层活血之效，灵气养足、完全熟透之后，便生出一丝微微渗骨的力量。灵兽油脂善引药性深透，骨粉添淬体之力，蜂蜡专司锁热力不散。再看《灵材炮制手法》，热敷散只求轻取鲜汁、取其浮性；锻体膏却要久萃慢滤、去其浮燥，才能逼出那层沉到骨里的药力。《低阶灵植药用部位采收》上标注，非得选果身泛红发亮、彻底熟透的老茄才行，嫩茄只有活血之力，半点锻骨底子都没有。
她已经留了一垄赤灵茄养到全熟，等茄皮发亮、灵气沉淀稳了，才动手采摘。
第一炉锻体膏，她照着手札配比下料，久萃茄汁，按顺序加辅材。可灵兽油脂下得太早，又没压住文火。油脂遇热先爆，药性全浮在表层，最后凝出一滩花花绿绿的油膏，闻着香，灵力一探便知药力虚浮，根本渗不进骨里。
她把这罐搁到一旁，重新起炉。第二炉油脂延后投放，火候也稳了不少。偏偏她忌惮炉壁温差，下意识把灵力催得略强了一丝。炉壁厚的一侧温度悄悄过高，茄汁底层焦了一丝，焦味混进膏里，药性带上燥毒，敷上去怕是要灼烂皮肉。
第三炉她格外仔细，茄汁久萃去浮，滤得干净。油脂、骨粉、蜂蜡严格按次序、掐着时辰下入。火种随炉壁温差一点点左右微调，灵力细如发丝。可临近收膏那一瞬，她精神绷太紧，灵力微微滞涩半息，火候掉了一点，膏体凝得太稀，像稀药蜜，锁不住热力，一摊就流。
连着三炉全废，又耗掉不少老茄与辅材。步烟看着地上三罐失败的膏体，心疼得嘴角直抽抽，却没泄气。她蹲下来，把三次失败的缘由一条条记在册子上——油脂先后、温差补偿、收膏临界点。记完，合上册子，长出了一口气。
“手札只给了终点。”她盯着那本手札看了一会儿，“这中间无数分寸，全要自己踩坑踩出来。”
歇了半刻平复心神，她备下最后一批材料，开了第四炉。
炉火沉稳，灵力入微把控。她不再死盯一个基准火候，而是跟着炉壁温差缓缓挪着火种。茄汁萃透，依次下料，每加一样便稳住半息调和药性。油脂入时火再收一分，蜂蜡临末才放。药性层层凝练、沉淀、升华。
她额角都沁出一层细汗，不敢有半分走神。
待炉盖开启的刹那，浓郁醇厚的药香扑面而来。一炉色泽温润、赤红透亮的一阶中品赤茄锻体膏，终于成型。
暗红色的膏体比热敷散厚实得多，敷在皮肤上热力渗透得慢但深，持续半个时辰才慢慢消退。
她挖了一小勺敷在左肩旧伤上，又敷了一小勺在右臂练剑后酸胀的肌肉上，以灵力化开。热力从皮肤渗进肌肉，又从肌肉渗进骨骼，像有人用温热的掌心按在骨头缝里慢慢揉。敷完之后活动了一下左肩，旧伤处那种闷胀感消了大半。
“这才对头！”她把陶罐盖好，收进储物袋。
几十斤赤灵茄，连着前面热敷散翻车、锻体膏三试才成，最后只落得这小小一罐。看着收成不错，她心里却明镜似的。
方子是手札上现成的，选材、炮制、材性是玉简教的。可她才种了半年灵田，根基尚浅，很多地方只是知其然，不知其所以然。万一灵茄品级再高一些怎么办？长期外敷会不会积药毒？炉子瑕疵更大时又该怎么调整？书上都没讲透。
自学就像拿着图纸摸黑施工。图纸有了，可老师傅口传的那些分寸，她一点没摸到。
她捏个引水诀把炉子洗干净，青木炎火种在丹田里安静悬着，火苗像一块被反复锻打过的铁，杂质少了，形状更规整了。
可还差得远的念头，反倒愈发清晰。
魏丹师肯赠炉赠札，已是厚意。可没有名师在旁点拨，她怕是要在这条路上瞎撞许久。
“以后得多加练习吖。”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，“从这一炉开始，一样一样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