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夜校可以没有。下一批药谁来查?”
装卸工问完,旧仓房里仍没有人离开。
他叫马蒂厄·费舍尔,二十一岁,在南站药品月台搬货。炮击开始前,他每天做的事只有核对车厢号、卸箱和把签收簿送回货运室。只要封条完整,书记员肯签字,他没有资格问木箱里装的究竟是什么。
三天前,他弟弟在北门连接壕被弹片划伤。医务点说消毒酒精已经用完,可马蒂厄亲手卸过十二瓶。签收簿上也写着十二瓶全部送达。
他在夜校学会把领用编号一行行对回去,才发现同一张单据被抄了两次:第一份写“南站至医疗仓库”,第二份却把终点改成了军官家属撤离车。十二瓶药没有凭空消失,只是从伤兵的清单上走到了另一张清单里。
马蒂厄把两张复写纸都交给塞福涅以后,弟弟的伤口已经开始发热。
“你弟弟现在在哪儿?”朱伯伦问。
“南区学校地窖。药送到了,但不是因为那张签收簿自己长了腿。”
“你可以去西段送水班。”朱伯伦说道,“旧井已经出水,从仓房到那里全程走地下。送水班也要核对医务点用量,你学过的东西还用得上。”
马蒂厄没有马上回答。
朱伯伦已经在心里算过两条路线。南站药品月台靠近地面,灰岭气球能看见货车移动;西段维修侧洞有双层顶板,只有低矮连廊和第二道防火门需要经过。即使黑弥撒下一发继续打南区,送水班的生还概率也更高。
“谁去南站?”马蒂厄问。
“换另一名不在回收名单上的装卸工。”
“他会看那本簿吗?”
“先教会他。”
“一上午?”马蒂厄把弟弟的签收单摊在桌上,“我用了三天才知道这两个编号为什么长得一样。下一批药九点到。你把我调走,再派一个人从第一页学起,外面的人还没来抓我,药先又没了。”
朱伯伦看向墙上的钟。
八点零七分。
下一批药还有不到一个小时抵达南站。按照塞福涅刚拆开的回收分类,马蒂厄属于“未经许可的识字组织者”;按照路线风险,他应该离开月台;按照眼前的工作,他却是唯一已经看懂那本签收簿的人。
“你先把检查方法写下来。”朱伯伦说,“九点以前教会两个人,再去西段。”
“还是你替我定?”
马蒂厄的声音不大,仓房里的人却都听见了。
两个准备归还灯油的搬运工停在门边。皮埃尔没有说话,只把黑板上那根击针旁边的粉笔放回木槽。夜校被解散以后,没有人反对把方法交给下一班;他们反对的是朱伯伦把“交出去”理解成“原来的人马上离开”。
“这是更安全的安排。”朱伯伦说道。
“对谁?”
“对你,也对这条线。会查的人不能只剩一个。”
“那就让我再教两个。”马蒂厄说,“不是教完以后,把我从自己的岗位上拿走。”
仓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。一名主堡传令兵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刚从电报机上撕下的长纸带。
边境司令部已经收到洛林的“战时岗位复核令”。回电没有询问坏件数量,也没有询问地下医院伤亡,只要求德维尔立即停止一切由普通士兵执行的军械与药品复核。
命令写得很清楚:所有武器结论统一由军械处出具;所有药品领用记录统一交医务总管;各堡私留的伤亡副本在上午十点以前送往主堡封存。未经军官批准的识字聚会、签名小组与传授活动一律视为扰乱战时秩序,组织者名单随下一班军车送交边境司令部。
最后一行要求德维尔在九点以前回复执行情况。
有人问:“送交司令部以后呢?”
传令兵没有答案。
马蒂厄看向自己的签收单。中立救护车刚以“特殊保护”为由来接五类人,边境司令部又要求洛林主动交出组织者名单。两份文件使用的印章不同,说的却是同一件事。
一名三号堡机枪兵先骂出了声。他的枪刚因为普通士兵检查过击针才重新响起来,现在上级却要求把检查权交还给曾经签收坏件的军械处。
“还交什么名单?”他说,“把门关上,谁来拿就抓谁。”
另一个电话兵问得更直接:“边境司令部都在替他们抓人,我们为什么还听司令部?”
仓房里的声音很快多起来。
有人主张所有外堡同时拒绝上交副本,有人要把被拘押的军械处中尉拖来当众问话,还有人说既然军官可以把真实伤亡写成轻微损失,士兵也可以自己选出负责的人。一个刚从五号堡下来的炮兵甚至提出,先控制主堡军械库和电报室,再通知各堡不要执行任何来自上级的命令。
他们不是因为听了一篇革命演说才说这些话。
坏掉的枪、少掉的药、被删去的名字和南门外的救护车都在他们眼前。每个人都能指出一件自己亲手摸过的东西,证明现有命令可能把人送去死。
可他们想做的事并不相同。
三号堡机枪兵愿意拒绝交出检查表,却不肯离开自己的堡位。他说五号堡外还有铁冠步兵,若主堡争权时停掉机枪,最先爬进壕沟的不会是边境司令部的人。
电话兵愿意扣下上级电文,却反对砸毁电报机。他的弟弟在北线另一座堡,唯一能确认那边是否还活着的东西就是这条线。
一个在夜校学会写全名的老搬运工则不愿碰军械库。他可以在伤亡副本上签字,也可以当众说明哪一箱药被改过编号,但他没有受过射击训练,不认为多拿一支枪就能让自己的判断变得更正确。
他们都不再相信那道命令。
不相信的方式却不是同一种。
朱伯伦没有顺着他们的话往下说。
“三号堡愿意一起拒绝,五号堡呢?”他问。
炮兵回答,五号堡也吃过坏件的亏。
“守西门的两个新兵连知道这件事吗?”
没人回答。
“电报室断了以后,各堡靠什么确认命令是你们发的?谁守弹药库?谁保证打开库门以后,不会有人先拿走给自己班用?南区地窖里的家属怎么办?铁冠步兵下一次靠近时,谁决定哪一挺机枪先开火?”
提出控制军械库的人说:“可以开会决定。”
“在哪里开?”朱伯伦问,“多少人来?开多久?灰岭还剩十六发。边境司令部给我们的期限不到一个小时。”
“那就每个堡选一个人。”
“谁负责通知?”
“电话。”
“五号堡的线刚修好,西门线每隔几分钟中断一次。接不到电话的人算同意还是反对?”
炮兵张了张嘴。
朱伯伦继续问:“若三号堡决定拒绝,西门决定服从,弹药库给哪一边发弹链?若两边都说自己代表全体士兵,谁来确认口令没有被敌人听见?”
这不是永远无法解决的问题。
给他们一天、几天,或者一套已经建立起来的代表与联络办法,也许可以逐项解决。眼下却只有五十三分钟,以及一座仍在挨炮的要塞。
朱伯伦不是在证明上级值得服从。他只是把一句“所有人一起反抗”拆回眼前的门、枪、电话和时间。只要其中一项没人接住,最先死的不会是边境司令部里签字的人。
门外又响起脚步。
这一次进来的是德维尔。
少校已经看过电文。他没有带整队宪兵,只让贝克守在仓房外,自己从众人中间走到黑板前。那名炮兵下意识站直,随后又像想起刚才说过什么,硬生生没有敬礼。
德维尔没有追究。
他先问朱伯伦:“你准备怎么回复司令部?”
“不交完整名单,不停止基层复检。”
“这叫抗命。”
“交出去,名单上的人会先消失。停止复检,下一批坏件会重新进入外堡。”
“那就像他们说的,通知所有士兵,司令部已经不可信,让他们自己决定服从谁。”德维尔指了指仓房里的人,“你不是知道未来吗?告诉他们旧秩序会怎样结束,告诉他们该站在哪一边。”
朱伯伦没有回答“可以”。
德维尔又看向马蒂厄摊在桌上的签收单。
“你刚才要把他调去哪里?”
“西段送水班。”
“因为那里更安全?”
“也能继续核对药品用量。”
“他同意了吗?”
朱伯伦停了一下:“没有。”
德维尔看着他:“你以前是不是也这样,把每个人放到你认为最合适的位置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