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张、二十张、三十张……直到第五天傍晚清点的时候，储物袋里的狼皮已经堆了厚厚一摞。林云一张一张地数，五十七张。他把数字告诉林风的时候，林风正蹲在溪边洗脸，听到这个数字，手顿了一下，然后咧嘴笑了。
他们是在第六天一早离开那片山林的。天还没亮透，两个人就收拾好了东西，灭火、掩灰、把营地恢复成来时的样子。枣红马和灰白骡子被牵出来的时候都有些不太情愿，大概是这几天吃惯了鲜嫩的青草，不想回去吃干草料了。林风拍了拍枣红马的脖子，说了句“回去给你加料”，马打了个响鼻，像是听懂了。
回程的路比来时轻松得多。不用找路，不用看地图，不用沿途观察地形，只管顺着官道往南走。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的时候，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长，投在石板路上，一前一后，像两把移动的剑。林风骑在前面，心情很好，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，调子跑得厉害，但他自己浑然不觉。林云跟在后面，没有哼歌，但嘴角一直挂着一丝笑意。
四百里路，跑了将近四个时辰。到青云城的时候又是傍晚，夕阳把城墙染成了暗红色，城门口排队进城的人比前几天多了一些，几个士兵站在门洞两侧，面无表情地检查着过往的行人。林风林云交了进城费，穿过门洞，沿着熟悉的街道拐进了后巷。
柴叔正在院子里浇花。听到敲门声，他放下水壶，走过去开了门。看到林风林云站在门口，他愣了一下，目光在两个人身上扫了一圈，然后笑了。
“回来了？进来进来，饿了吧？老陈，多下点面！”
老陈在灶房里应了一声，锅碗瓢盆的声音响了起来。柴叔把两个人让进院子，招呼他们在石桌旁坐下。他注意到林风右手虎口上缠着的那根布条已经变成了深褐色——那是血干透之后的颜色。他没有多问，先倒了三杯茶，自己端起一杯慢慢地喝着，等两个人先开口。
林云把储物袋从腰间解下来，放在石桌上，解开袋口的皮绳，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往外取。狼皮被卷成筒状，用细麻绳捆着，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。他取出了第一批十张，第二批十张，第三批十张……柴叔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中，眼睛越瞪越大。
“五十七张。”林云把最后一捆狼皮放在桌上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柴叔放下茶杯，站起来，走到那堆狼皮旁边，拿起一捆解开绳子，把皮子展开来。灰白色的皮毛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泽，底绒厚实，毛质柔软，皮板干净完整，没有多余的刀痕。他又拿起另一捆，展开，同样的品相。一捆一捆地看过去，每一张都是好皮子，没有一张是凑数的。
“这……”柴叔把皮子卷好放回去，重新坐下来，端起了茶杯，看了看林风，又看了看林云，嘴唇动了几下，最后只说了一句，“好小子。”
他没有说“谢谢”，但那个“好小子”里的分量，比一万句“谢谢”都重。林风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，被烫得龇了牙，但还是笑着。老陈端了三碗面出来，手擀面，汤底是骨头熬的，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，撒了一把葱花。林风端起碗来吸溜了一口，烫得直哈气，但舍不得放下碗，就这么一边哈气一边吃。林云吃得慢一些，但也把一整碗面吃得干干净净，连汤都没剩。
面吃完了，三个人又坐了一会儿。柴叔问了几句狩猎的事，林风挑了几件能说的说了，没说幼狂狼王的事，没说救采药人的事，只说狼不少，皮子好打。柴叔听出了他话里的省略，但没有追问。
第二天一早，木长青来了。
他没有提前打招呼，直接从前店进来的。赵四看到他的时候手里的剪刀差点没拿稳，喊了一声“木先生”，木长青点了点头，穿过前店走到后院。柴叔正坐在院子里喝茶，看到他来，起身让了个座。木长青没坐，朝柴叔点了点头，然后看向林风和林云。
“收拾好了？”
“收拾好了。”林云站起来。
“那走吧。”
没有多余的寒暄，没有临别赠言。柴叔站在后门口，手里拿着蒲扇，看着师徒三人走出巷口，消失在拐角处。他站了一会儿，转身回到院子里，在石桌前坐下来，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，慢慢地喝了一口。
飞剑从青云城外五里的狮子山上升起，载着师徒三人朝白鹿山的方向飞去。林风站在剑身上，低头看着脚下飞快后退的山川大地，风吹得他的头发往后飘，衣角猎猎作响。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坐飞剑时的紧张和害怕，那时候他抱着木长青的腰不敢松手，眼睛都不敢睁开。现在他站在剑上，不但不害怕，甚至还能在剑身上走两步。从青林村到青云城，从青云城到白鹿山，从白鹿山到幼狂狼的山林，再回来。这一圈走下来，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。
飞剑在白鹿山的木屋前落下。木长青收了剑，走到书房门口，推开门，回头看了两个徒弟一眼。
“你们这几天在外面，修炼没落下吧？”他问。
“没有。”林云说，“每天都有打坐，功法和剑法也没停。”
木长青点了点头，走进书房，坐在那把老旧的木椅上，靠了下去。他看着跟进来的两个人，目光在他们脸上停了一会儿，像在读一本已经翻过很多遍、但每次翻都有新发现的书。
“不光是没落下，”他说，“你们的修为虽然没有明显的突破，但根基比走的时候扎实了不少。灵气运转的速度、精准度、稳定性，都有提升。这些都是实战带来的好处。”
林云心里一动。他在路上也感觉到了这一点——丹田里的灵气虽然没有增厚多少，但运转起来比以前顺畅了，像是一条被疏通过的河，河床上的石头和淤泥都被冲走了，水流得更快了，也更稳了。
“遇事不慌，应对从容。”木长青的声音不高不低，像是在陈述一件很普通的事情，“这是第一。你们这次出去，没有慌，没有乱，该打的打，该撤的撤，该收手的时候收手。这个比修为的增长更重要。”
林风听到“该收手的时候收手”这几个字，下意识地看了林云一眼。他知道木长青说的是什么——那头受伤的幼狂狼王。当时他想追，林云叫住了他。如果当时追了，会是什么结果？他不知道。但木长青现在说“该收手的时候收手”，说明不追是对的。
“不恋战，不贪功。”木长青的目光从林风身上扫过，像是看穿了他当时的念头，“这是第二。你以为那头狼王真的跑不动了？它跑得动。它是在用受伤的假象引诱你们追击，等你们追进密林，脱离了开阔地形的掩护，它再反扑。你们两个联手能打赢它，但进了林子，地形对你们不利，它又是主场，结果就不好说了。”
林风的脊背微微发凉。他当时确实想追，一门心思就想把那头狼王宰了。他没想到这些，他只想到了“不能让它跑了”。但林云想到了，木长青也想到了。这里面差的东西，不是修为，是经验，是对敌时的那份冷静。
“以后你们会遇到比狼王强得多的敌人，”木长青的语气始终是那个调子，不急不缓，“修为可以慢慢练，剑法可以慢慢学，但这些做人的根本、对敌的根本，是从一开始就要养成的。养成什么样，以后就是什么样。走了歪路，想再掰回来就难了。”
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。窗外的光从松林的缝隙里漏进来，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远处有鸟在叫，不长不短的几声，像是在应和木长青刚才说的话。
“你们去休息吧。”木长青挥了挥手，“明天照常修炼。”
林风和林云站起来，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木长青又开口了。
“柴叔那边，皮子够了？”
“够了。”林云转过身，“五十七张。”
木长青点了点头，没有再说什么。
第二天卯时，两个人照常到静室打坐。流云剑法照常练，火球术照常练，疾云步照常练。日子又回到了白鹿山那种单调而充实的节奏里。但这次回来，林云能感觉到一种细微的变化——不是环境变了，是他自己变了。他的身体更轻了，剑更重了，灵气在经脉里走得更快了，每次打坐结束睁开眼睛的时候，世界都比之前更清晰了一些。
这种变化是渐进的、无声无息的，像一棵树在慢慢地长高，今天看不出比昨天高了多少，但隔一段时间再看，枝干已经粗了一圈，叶子也多了许多。
木长青在回来后的第三天又出门了。
这次他没有说去哪里，也没有说去多久。林风问他什么时候回来，他只说了句“不一定”。飞剑从院子里升起来的时候，林云正在静室里打坐。他听到了飞剑破空的声音，很轻，很远，很快就消失了。他没有睁开眼睛，继续运转着《清风吐纳诀》，灵气在丹田和经脉之间循环往复，一圈又一圈。
他大概能猜到木长青去干什么了。练气六层之后，需要结合各自的灵根属性修炼配套的功法。林风的金火双灵根还好说，木长青手上有金系和火系的功法，虽然不是什么顶尖货色，但够他修炼到筑基。他的雷灵根就不一样了，木长青手上没有雷系功法，上次说了之后，就一直在想办法找。这次出门，多半是为了这个。
林云把这件事放在心里，没有跟林风说过。林风也没有问，但他的沉默本身就说明他也猜到了。
木长青走后的日子里，白鹿山格外安静。静室里只有两个人，光石放在墙角，黄光照着两张年轻的脸。呼吸声均匀而悠长，像两条安静的地下河在各自流淌。林风的灵气运转速度比林云快一些，每次小周天的间隔时间更短，灵气增涨的速度也更快；林云的灵气运转速度慢，但更稳，更扎实，每一圈周天带来的灵气增长虽然少，但每一丝都是实的。
他们的修为在稳步接近练气五层的巅峰。按照这个速度，用不了多久，就能触碰到练气六层的门槛。那时候，就是真正需要新的功法的时候了。
林云在一次打坐结束后，把那块从旧货摊上买来的石头从怀里取出来，放在掌心里。他闭上眼睛，将一丝灵气探入石头内部。石头里那丝微弱的灵气还在，比以前稍微粗了一点，也活跃了一点。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，也许只是他的修为提升了，感知更灵敏了。但他总觉得这块石头不简单，它在等着什么，或者在被什么等着。
他把石头重新揣进怀里，站起来推开静室的门。院子里的阳光很好，竹叶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，像一把把看不见的扇子在扇风。林风正坐在石墩上擦剑，玄铁剑被他擦得乌黑发亮，剑刃上的寒光在阳光下闪了一下。
“师傅什么时候回来？”林风头都没抬。
“不知道。”林云在他旁边坐下，“该回来的时候就回来了。”
林风没有再问。他把剑插回鞘里，站起来，在院子里走了几个来回，像是在踩什么步法，又像是在打发时间。林云靠着石桌，看着他在院子里转圈，没有说什么。
白鹿山的日子就是这样，安静，单调，但也踏实。木长青在的时候，日子是这样过的；木长青不在，日子也是这样过的。两个人按部就班地修炼、打坐、练剑、练步法，一天接一天，不紧不慢。
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往前走。修为在长，剑法在精，步法在熟。木长青在外面奔波，为他们找功法、找资源。他们在山上修炼，把自己的根扎得更深、更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