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青林村的第三天,林云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。
天刚蒙蒙亮,窗外就传来人喊马嘶的声音,夹杂着车轮碾过土路的咕噜声和陌生人说话的口音。他翻身坐起来,推开窗子往外看了一眼——村外的土路上,三五成群的陌生人正朝河边草甸的方向走去,有的挑着担子,有的赶着驴车,车上堆满了鼓鼓囊囊的包袱和木箱。
“这么早就有人来了。”林风也从旁边的屋子里走出来,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。
王大川已经在院子里忙活了,手里拿着一把大刷子,正在刷洗一张獐子皮。见两个人出来了,他直起腰来笑着说:“大集要开了,这些天陆陆续续会有外地人过来占位置。往年也是这样,提前两三天就有人来搭棚子、摆摊子,等到正式开集那天,河边草甸上能搭起上百个棚子。”
林云走到院门口,朝河边方向望去。果然,昨天还空荡荡的草甸上,这会儿已经多了十几顶大小不一的布棚,五颜六色的,像雨后冒出来的蘑菇。有人在棚子前面卸货,有人在钉木桩拉绳子,还有人在生火做饭,炊烟一缕一缕地升起来,被晨风吹得歪歪斜斜。
“走,过去看看。”林风拉着林云就要往外走。
“急什么,”王大川叫住他们,“吃过饭再去。大集要开半个月呢,有的是时间逛。这两天先把咱们的皮子收拾出来,该鞣的鞣,该晒的晒,卖相好了才能卖出好价钱。”
两个人一想也是,便收了心,帮着王大川一起干活。王大川从屋里搬出一口大木盆,倒了半盆水,又从一个坛子里舀了几勺盐和一些说不清名字的粉末撒进去,搅匀了,把那些皮毛一张一张地放进去浸泡。
“这是鞣皮子的方子,”王大川一边干活一边教他们,“盐和明矾,还有些草药,泡上一天一夜,皮子就软了,不会发臭。泡好了还得刮去里面的油脂,晾干了才能拿去卖。你们看好了,以后自己也会弄。”
林云蹲在木盆旁边,看王大川把一张獐子皮翻来覆去地揉搓,手法熟练得像在揉面。他一边看一边记,心里想,这些本事在桃花凹是用不上的,但既然出来了,多学一点是一点。
三个人忙活了一个上午,把从山里带回来的所有皮子都处理了一遍。虎皮是其中最值钱的,王大川格外小心,用软布蘸了清水一点一点地擦,把上面的血渍和泥垢擦得干干净净,然后用竹片把皮子撑开,挂在屋檐下阴干。阳光透过枣树的叶子照在虎皮上,黄黑相间的条纹在光影中明灭不定,漂亮得不像真的。
“这张虎皮要是卖好了,够我吃半年的。”王大川站在屋檐下,仰头看着那张虎皮,眼睛里满是满意。
吃过午饭,林风和林云终于按捺不住了,跟王大川说了一声,就朝河边草甸走去。
草甸上的棚子比早上又多了一些,粗略数了数,少说也有三四十顶了。这些棚子沿着河岸排开,中间留出一条宽宽的过道,过道上铺着稻草和木板,走上去软绵绵的。棚子的大小和样式各不相同,有的是用粗布搭的,有的是用苇席围的,还有的干脆就是一辆大车,车板上铺一块布就成了摊位。
摊主们大多在忙着布置,把货物一件件摆出来。林云和林风在一家卖布匹的摊位前停下来,看那些花花绿绿的布料在阳光下闪着光;又在一家卖陶器的摊位前看了半天,那些碗碟盆罐摆了一地,大大小小,造型各异,有几个大缸比人还高。还有卖铁器的、卖粮种的、卖药材的、卖干果的,五花八门,看得两个人眼睛都花了。
“你们是外地来的吧?”旁边一个卖针线杂货的老头笑眯眯地看着他们,“看你们这样子,像是头一回赶集。”
“是啊,头一回来。”林风大大方方地承认了。
“那你们运气好,”老头捋了捋胡子,“今年来的人比往年多,听说还有从城里来的大商队,带了不少好东西。你们要是有什么想买的,过两天正式开集了再来,那时候东西最全。”
林云忽然心中一动,问道:“老人家,你见过有人卖会发光的石头吗?就是晚上能当灯用的那种石头。”
老头想了想,摇了摇头:“会发光的石头?没见过。倒是有卖夜明珠的,但那东西贵得很,一般人买不起。你说的是那种吗?”
“不太一样,”林云也不好细说,便笑了笑,“算了,我就是随便问问。”
两个人又在草甸上转了一圈,没看到任何跟光石相像的东西。林云心里有些失望,但也没太在意。村长——也就是王大川跟他们提起过的青林村的老村长李伯——说过,每年来的商贩都不一样,说不定今年就有卖的。这才刚开始,还有半个月呢,急什么。
他们回到王大川家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院子里多了一个人,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,手里拄着一根竹杖,正跟王大川坐在枣树下说话。
“这就是李伯,咱们青林村的村长。”王大川见他们回来了,便招呼道,“你们两个不是想打听光石的事吗?问问李伯,他见多识广。”
李伯上下打量了林风林云一番,目光温和,带着长辈看晚辈的那种慈祥。他的脸上皱纹很深,眼睛却亮得很,一看就是个精明却不失厚道的人。
“你们要找会发光的石头?”李伯的声音不高不低,语速不快不慢,“我活了五十多年,赶了三十多年的大集,什么样的稀奇东西都见过一些。你说的这种石头,我倒是听人提过,说是有些深山老林里能挖到,晚上会发光,不用点灯就能照亮一间屋子。但我自己是没见过,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。”
林云心里一动,李伯说的跟他手里的光石一模一样。他不着痕迹地把怀里那块光石往里塞了塞,问道:“那李伯,你觉得今年的集市上会不会有人卖这种石头?”
李伯捋了捋胡子,沉吟了一会儿:“不好说。每年的商贩都不一样,有跑南边的,有跑北边的,也有从东边大城来的。往年有人卖过鱼眼睛一样大的夜光珠,要价高得吓人,也没见谁买。你说的这种石头要是真有,估计也不会便宜。不过既然你们想找,那就等开集了好好逛一逛,说不定就碰上了。”
林风林云谢过了李伯,李伯又跟王大川聊了几句集市上的事,便拄着竹杖走了。
接下来的两天,三个人都在忙着处理那些皮货。
王大川是个讲究人,打猎是把好手,拾掇皮子也不含糊。他用一把特制的弯刀,把泡好的皮子一张一张地刮去内层的油脂和残肉,刮得干干净净,皮板薄得透光。刮好之后再用水冲洗,晾到半干的时候反复拉伸揉搓,直到皮子变得柔软如布。最后用木炭火微微熏一遍,去掉腥味,皮子就算彻底处理好了。
林云和林风跟着王大川一道动手。林风力气大,刮油脂的活他干得最好,一把弯刀在他手里使得虎虎生风,刮下来的油脂薄得像纸片。林云手巧,揉搓皮子的活他干得最细致,每张皮子都要揉上几百下,揉得皮板又软又韧。
“你们俩真是天生的好手,”王大川看着两个年轻人干活,越看越满意,“这才几天,比我带的徒弟学得都快。”
林风咧嘴笑道:“那王大哥收我们做徒弟呗。”
“收什么徒弟,”王大川摆摆手,“你们又不是我青林村的人,早晚要走的。趁还在,多学些本事,走到哪儿都不吃亏。”
这话说得实在,林云听了心里暖烘烘的。他看了看林风,林风的脸上也露出了感激的神色。
两天的时间一晃就过去了。到了第五天,所有的皮子都处理好了,整整齐齐地码在屋檐下。王大川把它们按照品相分了类——最好的当然是那张虎皮,毛色鲜亮,花纹清晰,完整无损,一拿出来就让人眼前一亮。其次是两只獐子皮,棕褐色的皮毛厚实柔软,摸着像缎子一样光滑。然后是那几张兔皮和山鸡毛,虽然不值什么大钱,但收拾得干干净净,也能卖上几个铜板。
“你们说,这些皮子能卖多少钱?”林风蹲在皮子前,摸着那张虎皮,眼睛里满是期待。
王大川坐在石墩上,掰着手指头算:“虎皮最贵,往年有人卖过,能值三四十个金币。獐子皮一张能卖半个金币,兔皮便宜,一张也就一两个银币。加起来少说也有五十个金币。五十个金币啊,够我买两年的盐巴和布匹了。”
“这么多?”林云吃了一惊。他虽然对金币没什么概念,但从王大川的语气里能听出来,这不是个小数目。
“那是当然,”王大川笑得合不拢嘴,“要不是你们俩帮忙,尤其是林风这小子,我一个人可打不着那头老虎。这虎皮卖了钱,分你们一份。”
林风刚要开口拒绝,王大川大手一挥:“别跟我客气。这是规矩,合伙打的猎物,卖了钱大家分。你们要是不要,那就是看不起我王大川。”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便不再推辞了。
入夜了,三个人坐在院子里乘凉。天空中没有一丝云,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,比桃花凹的星星多了不知多少倍。河面上吹来的风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,凉飕飕的,把白天的热气都吹散了。
远处的河边草甸上还亮着星星点点的灯火——那些提前来占位的商贩们已经在棚子里住下了,有些棚子前面还点着篝火,火光映在河面上,随着水波一荡一荡的,像一条条红色的蛇在游动。
“明天,大集就正式开了。”王大川望着那片灯火,声音里带着一种年复一年的感慨,“每年这个时候,青林村就热闹起来了。方圆百里的山民、猎户、农人,还有从城里来的商人和小贩,都聚到这条河边。卖什么的都有,买什么的也都有。你们俩明天跟紧我,别走散了。”
林云靠在枣树干上,手里摩挲着那块黄色的光石。柔和的黄光从指缝间漏出来,把院子里的暗处照得明明暗暗。他抬起头,看着那满天的星斗,心想,明天的大集上会有光石吗?如果没有,那这些光石到底是从哪里来的?桃花凹那个洞穴里为什么会有那么多耗尽的光石?
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很久,后来被一阵倦意淹没了。
他闭上眼睛之前,最后看了一眼远处的河滩。
那些星星点点的灯火像地上的星星,与天上的星星遥遥相望。明天,这片草甸将会被人声鼎沸填满,而他和林风,将第一次真正走进外面世界的人间烟火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