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兄弟醒了,你命可真硬。”
汉子搓了搓手,语声朴实,带着几分唏嘘。
“浑身二十多处伤口,我估摸着这血都流了大半了。”
“若是换旁人,只怕早没气了。你愣是熬过来了。”
“老哥我替你检查过了,全是皮肉外伤,没伤到根本,休养上几天也就没事了。”
妇人跟着轻声开口,语气温柔和善。
“当家的,你瞧你,先别说话了,让小兄弟喝点热粥垫垫肚子,恢复恢复力气不迟。”
林寻缓了缓翻腾的气血,目光扫过这间家徒四壁的草屋。
土墙斑驳脱落,屋顶铺着的烂草稀疏破败,屋里找不出半件像样的物件。
桌椅板凳皆是残缺老旧,视线所及,唯有清贫破败。
眼前夫妇却是眉眼干净,没有半点江湖人的戾气,也无市井之徒的贪狡,分明是最普通的底层流民百姓。
悬着的一颗心,悄然落定,连日浴血厮杀,每时每刻都是提心吊胆,活在算计之中,人人皆为宝物疯魔。
此时置身这般纯粹安稳的烟火里,满身紧绷的戒备不由松了几分。
“是二位救了我?这里是京城西门?”
林寻声音沙哑,眼神多了一丝温柔感激,没了戾气。
妇人闻言笑着轻轻摇头,侧身拉过一旁怯生生躲着的孩童。
那是个看起来不过五六岁的小男孩,衣衫短小破烂,脸上没有什么血色,一看就是经常吃不饱所致。
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,怯生生望着林寻,手里还攥着嚼烂了一半的不知名野草。
妇人抚摸着男孩干枯发黄的头发,眼中满是慈爱。
“不是我们夫妇,是我家娃儿在路边挖野菜,看见你昏倒在水坑边,还在喝地上的脏雨水。”
“他年纪虽小,却也机灵,看出你伤的很重,就急急忙忙跑回来喊人了。”
“我们夫妻俩也是在周围观察了很久,没看到有人才敢过去,把你从雨地里拖回了家。”
“其实…其实我们没钱请大夫,也没做什么,是你自己醒过来的…”
小男孩被母亲推着上前半步,依旧怯怯的,不敢说话。 只是好奇又担忧地盯着林寻身上干涸的血痕。
林寻看着孩子纯粹干净的眼神和手中的野草,无冬城的岁月又跃然眼前。
这和自己小时候何其相似,不由感慨万千。
再看看这一贫如洗的家,心底最后一丝防备也尽数散尽。
大战消耗太大,腹中早已饥饿难耐,抬手端起桌上那碗稀粥。
粥水寡淡至极,稀得能看清碗底纹路,里面混着细碎的粗粮糠皮和剁碎的野菜叶,没有半分米香。
低头抿了一口,粗粝的糠皮刮的喉咙刺痛。酸涩寡淡的口感,刺得人舌根发紧,实在难以下咽。
就是这一口难入喉的粗粥,让林寻心口一沉,无数往事涌上心头,才发现所谓心魔,根本无法与此相比。
不由苦笑摇头,抬眼时又恰好对上小男孩死死盯着粥碗,不停吞咽口水的模样。
孩子的眼神没有贪婪,只有纯粹的饥饿。
这种长久食不果腹刻在骨子里的本能,他深有体会。
这碗他咽着酸涩难受的粗野菜粥,是这户人家当下最珍贵的吃食,是他们用来续命裹腹的珍馐。
只怕是夫妻俩省了许久,特意煮来给重伤的他补身,自家孩子早已许久没能吃上一口热乎的饱饭。
一旁的汉子瞧出了他的神色局促,又看了眼孩子,心疼,内疚,自责接连闪过。
连忙摆手,转头对妇人说道:“孩他娘,先带娃出去外头待着,让这位小哥安心喝粥歇息。”
妇人心疼的一遍遍抚摸孩子的颅顶,尴尬一笑就要带孩子出去。
“大嫂,不用…”
林寻轻轻招手,动作虽虚,语和善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。
将手中粥碗轻轻往前一递,放到小男孩面前,抬头看向满脸错愕的夫妇,
“今日,我喝你们家一口救命残粥。”
“他日我必兑现一诺,保你们一家三口,此生再也不用挨饿受冻,不用啃糠咽菜。”
夫妇二人皆是一愣,对视一眼,没有半分攀附富贵的狂热,也无质疑嘲讽。
只轻轻叹了口气,眼中满是无可奈何的疲惫。
妇人望着门外连绵成片的破败草棚,轻声道:“小哥,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。”
“只是你不知道,我们这一片不是一户两户如此。”
“城外这片流民村落,聚着上千同乡,皆是逃荒至此的百姓。”
“都说京城好,来了京城就能有一口热饭吃。”
“可事实是地都在达官贵人手中,平头百姓年年荒寒,无田可种,无粮可吃。”
“日日野菜果腹,没有片瓦遮身,官差还时常过来找麻烦,动辄打骂驱赶。”
“遇上雨天寒夜,冻饿死人都是常事。”
“你一人之力,哪里救得过来千人疾苦。”
妇人语气平淡,显然早已被贫苦磨平了心气,只剩认命的淡然。
林寻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门外,视线穿过错落破败的草屋。
望着成片低矮简陋的流民居所,心中久违的善念被唤醒。
缓缓起身,身上血衣残破,伤口未愈,身形依旧挺拔如松,立于简陋草屋之中。
“二位若是信得过我,就给我三日时间。”
“我保此地千人流民,人人有饭吃,户户可安身,再无饥寒之忧。”
夫妇二人看着他满身血伤、却眼神灼灼的模样,终究只是轻轻点头。
权当是他的随口宽慰,并未放在心上。
林寻郑重说道:“我名林寻,从不对善良的人发狂妄之语。”
“你们救我的命,我还你们一世安稳。”
“我现在只想问你们一句,若是无法让你们在此地过上好日子,你们可愿意跟我走。”
男子看他不似玩笑,急忙把孩子推到林寻跟前。
“小哥,不,少侠,我们夫妇这辈子已然如此,不想让孩子也这么活着。”
“我们不敢奢求好日子,只求您能帮孩子脱离苦海。”
“你们苦尽甘来了,等着吧,我还会回来的。”
林寻对着夫妻俩微微拱手,算作辞别,转身便迈步走出草屋。
屋外雨后初晴,泥土气息清新扑面,远处官道尘土飞扬。
两道快马身影疾驰而来,径直朝着这片流民村落奔至近处。
马背上,正是匆匆赶来的楚锋与苏漓。
苏漓一眼便看见立在草屋前,满身血色斑驳却身姿挺拔的少年,悬着的心骤然落地。
眼中翻涌着失而复得的酸涩与欣喜,策马的速度又快了几分。
楚锋端坐马上,目光沉沉落在林寻身上,看着他遍体鳞伤却风骨不改的模样。
眼中既有惊叹,亦有欣赏,更藏着几分帝王授意下的深沉考量。
一路杀伐,瞒天过海,护宝归京。
这少年,远比朝堂众人想象的,更隐忍,更聪慧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