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房里没人说话。
隔壁床有人拧开保温杯。
金属盖子碰到杯口。
叮的一声。
许建国坐着没动。
“这么大的事,你怎么一直不说?”
周秀云猛地抬头。
“我敢说吗?”
“我说了,你们还肯管他?”
护士从门口经过,往里面看了一眼。
“家属小点声,其他病人要休息。”
周秀云赶紧抹了把脸。
等护士走远,她才压着哭声继续。
“你们现在一个比一个不愿意管他。”
“念柔住院,一川那边更别指望上了。”
“你天天上班,现在连问都懒得问。”
“我要再说小军把我养老钱拿走了,你们还会找他吗?”
许建国看着她,半天没说话。
最后低下头,搓了搓手。
“三万五啊,那是你攒了多少年的钱。”
周秀云哭得更厉害了。
“我知道!”
“我能不知道吗?”
“算了,别吵了。”
“我现在跟你吵,有用吗?”周秀云嘴唇发抖。“钱还能吵回来?”
“可现在又要三十万。”许建国抬头看她。“你让我上哪儿弄?”
周秀云没说话。
“我找老陈借七千五,都不知道怎么还。”
“现在叫我弄三十万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你想找一川?”
“我也没说找他!”
“那找谁?”许建国声音忽然有些发颤。“你让我找谁啊?”
周秀云一下不说话了。
许建国抬手搓了把脸。
手掌从额头一直擦到下巴。
周秀云低着头: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
许建国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先找人吧。”
“总得知道他在哪儿。”
周秀云盯着他:“怎么找?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许建国看了看妻子,又看了看女儿:“先问清楚,实在不行就报警。总不能坐这儿干等。”
——
许建国从口袋里摸出一支木工铅笔。
铅笔已经很短。
尾巴上还缠着一圈胶带。
没找到纸。
他顺手拿起饭盒袋里那张小票,翻到背面。
“你别光哭。”
“慢慢想。”
周秀云抽了两下鼻子。
许念柔把手机递回去。“妈,这条信息一定要保存好。”
“嗯。”
“前天晚上,小军那三条微信,你还记得是什么时候发的吗?”
周秀云想了想。
“十点多。”
“具体哪天?”
她报了日期。
许建国低头写,字又大又歪。
写完以后自己看了一眼,又在旁边补了个“晚”。
许念柔问:
“三条全撤了?”
“嗯。”
“没有截图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后来那条十二秒的语音,也没听见?”
“没听见。”
周秀云红着眼睛。
“刚准备点,就没了。”
许建国停下笔。
“那最后一次真听见小军声音,是什么时候?”
周秀云想了一会儿。
“银行报警以后。”
“警察给他打过去了。”
“打通了?”
“嗯。”
“说什么了?”
“他说钱是他拿的。”
“还说自己在南边。”
“南边哪儿?”
“不知道。”周秀云摇头。“警察还在问,电话就断了。”
“后来再打,就打不通了。”
许建国铅笔停在纸上。
“就知道南边?”
“嗯。”
“没说哪个城市?”
“没有。”
许建国在纸上写了两个字。
【南边】
写完又画了个问号。
许念柔看了看母亲。“后来他还给你打过电话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微信呢?”
“就是那几条。”
“还有没有别的?”
周秀云犹豫了一下。
“之前我给他发过。”
“发什么?”
“我跟他说……警察走了。”
她低下头。
“让他别怕。”
许念柔没说话。
许建国也没说。
屋里只剩铅笔刮过纸面的声音。
三万五。
银行。
南边。
三十万。
陌生号码。
许建国写到最后,又在“南边”后面画了个问号。
小票背面已经没地方写。
他只好从床头抽了张宣传单,翻到空白那一面。
两张纸摊在腿上。
东一行,西一块。
他自己看了一会儿,才抬头。
“还有没有?”
周秀云想了半天,摇了摇头:“我就知道这些。”
许建国把铅笔放下。
“那就先这些。”
许念柔看着那两张纸。
过了一会儿,说:
“爸。”
“报警吧。”
周秀云身体一僵:“银行不是已经报过了吗?”
“那是三万五的事。”许念柔说。“现在又有人要三十万,而且小军一直联系不上。”
周秀云立刻摇头。
“不行。”
“万一要钱的人真跟他在一块儿呢?”
“咱们一报警,他们要是知道——”
许念柔看着母亲。
“可现在不报警,我们还能干什么?”
周秀云张了张嘴。
“凑钱?”
许念柔问。
“怎么凑?”
“凑完了往哪儿转?”
“谁收?”
“人能不能回来,谁知道?”
周秀云眼泪又掉下来。
“那怎么办……”
许建国把那两张纸折了一下。
“还是先报警。”
“别的我也想不出来。”
“总比咱们三个人在这儿瞎猜强。”
他说完站起来,拿过周秀云的手机。
没往里翻。
只让她把那条短信重新点出来。
他拿自己的手机拍了一张。
“我来打电话。”
说完往外走。
许念柔叫住他。
“爸,你晚上还要上班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要不你——”
“先把电话打了。”
许建国摆摆手。
“耽误不了多久。”
——
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。
风有点凉。
许建国翻出周秀云手机里那个号码。
上次银行报警以后,民警留下的。
打过去。
响了半天。
没人接。
他看了一眼时间,又拨了110。
接通以后,他先报了名字,又说了刚才联系警察没接。
“之前银行报过一次警。”
“是我儿子拿他妈存折取钱的事。”
接线员问他这次出了什么情况。
许建国低头看了眼小票。
“我儿子现在一直联系不上。”
“前天他那个微信给家里发消息,让准备三十万,发完又撤回了。”
“今天下午,又有个陌生号码发短信,也是要三十万。”
对面问,他能不能确认是儿子本人发的消息。
“确认不了。”
许建国说。
“最后一次真听见他的声音,是之前警察联系他那回。”
“那时候他说自己在南边,具体哪儿没说。”
接线员又问,有没有本人求救的视频、照片或者电话。
许建国摇了下头,才反应过来对方看不见。
“没有。”
“都没有。”
接线员让他们先保留短信、聊天记录和号码。
如果对方再次联系,不要自行删记录,也不要贸然转钱。
相关情况会转给辖区进一步核实。
许建国问:“那多久能知道人在哪儿?”
对面没有给时间。
只说需要先核情况。
如果有新的电话、转账账户、语音或者其他信息,要及时补充。
许建国沉默了一下。
“行。”
对方问留谁的联系电话。
许建国回头看了一眼病房方向。
“留我老婆的。”
“她都在医院,我上班有时候听不到。”
他报了周秀云的号码。
挂断电话以后,他又站了一会儿。
这才拨给仓库那边的 主管。
“老赵,我家里临时有点事。”
“今晚晚点到。”
对面问要不要直接请假。
“不用。”
“晚一个小时差不多。”
说完,他收起手机。
回了病房。
——
门刚推开。
周秀云就站了起来。
“怎么说?”
“先登记了。”
许建国说。
“上次银行那个,他们那边也有记录。”
“这次的事会再核对。”
周秀云赶紧问:
“那小军在哪?”
“不知道。”许建国很直接。“没那么快有结果。”
周秀云脸一下垮了:“那什么时候有消息?”
“人家没说。”许建国把手机递给她。“留的是你的电话。”
“不要别关机。”
“有人打就立刻接。”
周秀云攥着手机。
“警察要是一直查不到呢?”
许建国看了她一眼。
“那就等有新的消息再说。”
“咱们现在也没别的办法。”
许建国把小票和宣传单摊开,又从头看了一遍。
字写得乱,有两处还让他自己用铅笔圈了起来。
他把两张纸对折。
又折了一次。
放进钱包里平时夹票据的那一层。
“明天要是让去补材料,我再去。”
周秀云低着头。
“嗯。”
许建国看了眼时间。
八点二十七。
“我得走了。”
——
夜里十点多。
病房里的灯关了大半。
只剩门边一盏小灯。
许念柔已经睡着。
一只手还搭在被子外面。
周秀云坐在陪护椅上。
一直没睡。
床头柜上还剩一个橘子。
白丝歪歪扭扭挂在上面。
她掰下一瓣。
放进嘴里。
嚼了两下。
“酸。”
声音很轻。
没人听见。
她把剩下的橘子放回塑料袋。
又看了一眼手机。
没有未接电话。
没有新短信。
那个陌生号码也没再出现。
她把屏幕按灭。
过了一会儿。
又点亮。
十一点零八。
还是没有消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