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。
程一川带邵远去护士站登记探视时，走廊靠墙的座椅上，坐着一个陌生男人。
穿得很普通，手边放着一瓶没喝完的水，低头看手机。
程一川报完姓名和关系，正准备带邵远进去。
余光里，那人抬了下头。
目光先落在他身上，又转向邵远。
很快就移开了。
男人重新点亮手机，调出之前收到的几张照片，低头比对。
照片里有秦芸，也有那个孩子。
他又看了一眼邵远。
对上了。
男人没急着动，只在手机上记了一行字。
【程一川带邵远进入神经外科病区，已确认孩子身份。】
等程一川从护士站回来，男人已经把手机收了起来。
他像是随手往前挪了一个座位，正好能听见他们说话。
程一川看了他一眼。
没说话。
那目光不是很刻意，男人却停住了。
下一秒，他摸出手机，贴到耳边。
“喂？”
“我在医院。”
“行，我现在过去。”
说着站起来，拿上水瓶，朝另一边走廊去了。
程一川看着那个背影。
从登记开始，这人就有点不对劲。
看孩子，看手机，又想往跟前凑。
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程一川没追，也没拿手机拍，只在心里记下了他的样子。
中等个子，深色外套，左手腕上一块旧表。
孩子还在等他。
他没再多想，带邵远进了病房。
探视结束后，医生又叫秦芸去办公室，交代后续的护理注意事项和评估安排。
程一川便带着邵远在外面等。
——
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已经快十一点半。
秦芸手里又多了两张纸。
一张是护理注意事项。
一张是后面的评估安排。
邵远一直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。
没催。
也没乱跑。
程一川坐在旁边。
两个人正看着墙上的健康宣传栏。
邵远看不太懂，却看得认真。
秦芸走过去。
“等急了吧？”
“没有。”
邵远站起来。
程一川也起身：“中午想吃什么？我请你们。”
邵远下意识看向妈妈。
秦芸也看他。
过了两秒。
她说：
我带邵远吃就行了。
声音不大，却说得很快。
像怕慢一点，孩子就又得交出去。
说完，她自己都有些不习惯。
又补了一句：
“医院外面有家小饭馆。”
“以前我们来过。”
邵远马上接：
“有肉丸。”
“对。”秦芸笑了一下。“还有肉丸。”
程一川点头。
“那你们去，我等下回公司。”
“我妈中午过来送饭，让她带邵远回去就行。”
秦芸愣了一下。
“又麻烦阿姨跑一趟。”
“她本来就要来。”程一川说。“不然这边你也走不开。”
秦芸没再推。
她确实走不开。
医院根本走不开人，要看药水，还要打辅食到鼻饲管里。
下午护士还要交代翻身和口腔护理，她也得跟着学。
“那我晚点跟阿姨联系。”
“好。”
秦芸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。
外套还是那件旧的。
袖口洗得有点发白。
拉链旁边有一小截线头。
她这些日子不是没换衣服。
只是来回就这么几件。
洗。
晾。
再穿。
她伸手摸了摸邵远的肩膀。
忽然说：
“你是不是长高了？”
“没有吧。”
“袖子短了。”
秦芸把他的袖口往下拉了拉。
拉不下来。
程一川看了一眼。“饭比以前吃得多。”
邵远马上说：“我本来就吃得多。”
秦芸笑了。
“以前让你多吃半碗都不肯。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
“哪儿不一样？”
邵远说不上来。
干脆低头去抠椅子上的漆。
秦芸又笑。
笑了一会儿。
眼圈慢慢又红了。
她看向程一川。
“这段时间……”
后面的话卡住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穿旧的运动鞋。
“真不知道怎么谢你们。”
程一川没说没事，也没说应该的。
只看了看邵远：“等他爸情况再稳一点，你们的日子会慢慢好起来的。”
秦芸抬头。
看了他一会儿。
轻轻点头。
“嗯。”
她明白。
程家替他们接住的，是眼下最难的这一段。
往后的日子，终究还得她自己一点点过起来。
丈夫要治疗，儿子要上学，家里还有一堆事等着。
这些不会因为邵峰出了IcU，就自动变好。
可至少今天，她不用急着赶回家，也不用担心儿子没人照看。
刘淑珍会送饭过来，再把孩子带回去。
她可以继续留在医院，等下一次评估，等医生告诉她，丈夫接下来该怎么办。
秦芸牵住邵远的手。
“走，先去吃饭。”
母子俩往前走。
邵远走出几步，忽然回头。
“程叔叔。”
“嗯？”
“我晚上回去得跟小禾说一声。”
“说什么？”
“她那张画，我放在爸爸床边了。护士说可以放那儿。”
程一川点头。
“行，回去告诉她。”
“她肯定要问我爸爸看没看见。”
邵远说到这里，声音低了一点。
程一川看着他。
“那你就跟她说，等你爸爸醒了，再看。”
邵远点点头。
这次没再问别的。
——
程一川下到住院部大厅。
刚走到门口，听见有人喊。
“一川？”
他回头。
何姨从另一边过来，手里拿着几张单据，腋下还夹着一个透明文件袋。
“你怎么来了？”
她看了看他。
“来看你老婆？”
“不是。”程一川说。“来看公司的同事。”
何姨愣了一下，往神经外科那边看了一眼。
“就是你妈以前提过那个？”
“嗯。”
“转出来了？”
“转出来了，人还没醒。”
何姨叹了口气。
“能转出来，总算是往前走一步。”
她没继续问，低头把单据理了理。
“念柔那边医生今天也看过了。眼下平稳，后面还有几项要观察。能不能出院，等医生最后定。”
程一川点头。
“按医生安排来。”
“老许这两天跑得挺勤。”何姨又说，“早上做检查，他比护士记得还清楚几点。问他吃没吃饭，他说等检查完再说。”
程一川笑了笑。
“他那个人，闲不住。”
“可不是。”
何姨把文件袋往腋下夹紧了些，声音低了一点。
“就是念柔她妈，手机就没离过手。跟她说话，得喊两遍。”
程一川没有追问。
只说：
“医疗的事，还得麻烦你。”
何姨摆摆手。
“拿钱办事，麻烦什么。”
两个人都笑了一下。
正说着，电梯门开了。
许建国从里面出来。
身上还是那件洗得有些旧的衬衫，眼下有点青，手里拎着一个小五金店的塑料袋。
里面几个金属件碰在一起，叮当响。
“爸。”
许建国抬头。
“你也在？”
“嗯。”
程一川看了眼他手里的袋子。
“你又买什么了？”
“几个收口的金属条。”
许建国把袋子提起来一点。
“门套那边有一截没压住。”
何姨正要进电梯，隔着快合上的门，忍不住笑道：
“你这到底是来陪女儿住院，还是去装修房子的？”
许建国也笑。
“闲着也是闲着。能修一点算一点。”
电梯门合上了。
大厅里人来人往，广播正喊一个检查号。
程一川看了看父亲的脸色。
“你这两天没睡好？”
“还行。”
“还行就是没睡好。”
许建国笑了笑。
“念柔检查做完，在椅子上眯了一会儿。挺好，不冷。”
程一川没接这句。
“这边有何姨在，你不用天天跑。”
“不来，心里不踏实。”许建国说得很平常。“她住院，我在外头待着也没什么事。能跑一趟是一趟。”
程一川没再劝。
“你现在回小房子？”
“嗯。”许建国重新拎起袋子。“这几天在收尾，差不多了。阳台还没封。剩下那点活，我去收个尾。”
程一川愣了一下。
“都弄好了？”
“也不算。”
许建国想了想。
“该扔的扔了，该收的收了。有几样东西我没敢动，先放旁边了。等你有空，再看看怎么处理。”
程一川看了下时间。
下午公司还有事。
现在过去看一眼，来得及。
“我正好往公司走，送你过去，顺路看一眼。”
许建国摆手。
“别耽误你。坐公交也就四十分钟。”
“那不是四十分钟。”
程一川说。
“您还得拎着这袋东西换一趟车。”
许建国张了张嘴，没反驳。
程一川拿出车钥匙。
“看一眼就走。”
许建国又想了想，终于点头。
“行。”
两个人往大厅外走。
到了门口，许建国把五金袋换到另一只手。
里面的金属件又碰了一下。
叮。
当。
他走了两步，忽然笑了笑。
“去看看也好。”
“这回屋里，能下脚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