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一点十二。
“马卡龙”的小房间很安静。
窗帘没拉严,一条细光从城市灯光里漏进来。
彩带还挂在窗边,轻轻晃。
风从窗缝钻进来,彩带轻轻碰墙。
“沙——”
床很小。
小禾睡在里侧,脸埋在枕头里。
一只手压在被子外面,手指弯着。
呼吸很均匀。
程一川没睡深。
程序员的睡眠都这样——浅。
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。
“嗡。”
他没动。
第二下。
“嗡——”
第三下。
“嗡嗡嗡。”
他睁开眼。
房间很暗。
屏幕在桌上亮着,一行灰字一行灰字往上顶。
【服务异常波动】
他坐起来。
第四条推送跳出来。
【权限校验失败】
他伸手把手机拿起来。
手有点凉。
第五条。
【日志转发:敏感接口命中异常阈值】
第六条。
【灰度节点出现非预期写入】
他看了一眼时间。
01:13
喉结动了一下。
没有骂人。
只是把手机解锁。
——
桌面弹出的不是公司统一的监控系统。
是他自己写的那套面板。
灰色底。
几条简单的曲线。
没有花哨图标。
只有数字和波动。
这个东西公司没要求。
没人知道。
是他后来一点点补上去的。
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
他盯着那条贴着阈值边缘抖动的线,脑子往回走了一秒。
也是凌晨一点多。
那天,他在郊区父母家。
周秀云迫于他的压力,决定解散家族群。
群解散的那一刻,手机屏幕亮着,时间也是这个点。
差不多同一时间,律所线上系统崩了。
权限被改。
接口失效。
日志像被人擦过一样干净。
第二天,他在公司见到了叶岚。
那是第一次。
也是从那一天开始,他把“安全”这两个字,往骨头里刻。
不是怕黑客。
是怕没有记录。
没有记录,就等于你说不清。
说不清,就等于你输。
婚姻也是。
不是突然坏的。
是权限一点点被改。
边界被试。
接口被绕过。
等你发现时,结构早就变了。
所以他给关键接口设阈值。
核心数据双重校验。
日志独立转发。
哪怕半夜,也能推送到他手机。
人可以退。
系统不能盲。
——
现在这些东西,全在响。
一条条红字往上顶。
可公司的主监控界面却干干净净。
绿色。
正常。
负载平稳。
那说明什么。
说明又有人动过手脚。
不是从外面进来。
而是从里面。
他盯着屏幕。
曲线抖了一下。
贴着阈值线。
又回落。
不越界。
不报警。
刚刚好。
这个人很懂行。
懂系统的薄弱窗口。
懂监控的盲区。
懂什么时候动手,不会立刻被发现。
就像有些话。
不吵。
不闹。
只改一点点规则。
你要是没设界线。
连自己怎么输的,都不知道。
——
他打开公司群。
大群。
没有消息。
项目群。
没有消息。
技术群。
也没有。
安静得像没发生过事。
他盯着屏幕。
只有两种可能。
要么没人发现。
要么有人发现了。
但没说。
他把监控面板放大。
阈值线红着。
异常曲线刚好贴着阈值边缘。
不多一分。
不低一分。
他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一下。
指节压白。
像有人在拿尺子量。
试边界。
不是炸库。
不是攻击。
是偷偷摸摸的进来。
——
程一川呼出一口气。
低声骂了一句。
“操。”
声音很轻。
小禾没动。
他侧头看了一眼。
她还睡着。
呼吸均匀。
嘴角有一点口水印子。
他下床。
脚踩地毯,没有声音。
先把小禾的被子往上拉。
再去衣架拿外套。
动作很慢。
像怕空气听见。
他走到床边。
轻轻把毯子展开。
把小禾连被子一起裹住。
她动了一下。
眉头皱了一下。
但没醒。
他把她抱起来。
很轻。
孩子的体重不重。
但心会沉一点。
像把锚拔起来。
——
门开。
“咔。”
又轻轻合上。
走廊灯是声控的。
亮了一排。
电梯下楼。
“叮。”
地下车库有点冷。
他把小禾放在副驾。
毯子裹好。
安全带扣上。
她还没醒。
车门关上。
“砰。”
他坐进驾驶位。
没发动车。
先看手机。
项目群。
他打了一行字。
删。
又打。
最后只发了一句。
【线上出现阈值报警,我到公司。醒着的来A会议室旁小会议室。】
发送。
没有多一句。
没有解释。
手机放回支架。
车启动。
“嗡。”
——
凌晨的路,空荡荡的。
红绿灯闪烁。
路口几乎没人。
五分钟。
写字楼群到了。
玻璃幕墙黑一半亮一半。
像有人没睡。
手机亮了一下。
项目群里有人回应了。
梁静。
一条消息弹出来。
只有一瞬。
消息气泡刚浮上来。
又消失。
系统提示跳出来:
【梁静 撤回了一条消息】
内容没来得及看清。
程一川低头的时候,只看见那行提示。
手指停了一下。
没往上翻。
也没问。
屏幕暗下去。
——
私聊跳出来。
周航。
【我来】
只有两个字。
程一川看了一眼。
没回。
手机扣在支架上。
车已经滑进地下车库。
灯一排一排亮。
刷卡。
“滴。”
杆子慢慢抬起来。
——
电梯上升。
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。
9
12
16
21
23
25
他单手抱着小禾。
另一只手扶着电梯扶手。
毯子裹得很紧,只露出一截小脸。
她睡得沉。
呼吸轻。
额头贴在他肩上。
温热。
“叮。”
电梯门开。
走廊很静。
地毯吸音。
他的脚步压得很轻。
肩膀却绷着。
公司灯开着一排。
白得有点冷。
光落在他脸上,眼下的青更明显。
——
他抱着孩子往里走。
工位整整齐齐。
屏幕黑着。
椅子都推在桌下。
没人。
空调轻轻响。
“呼——”
小禾在他怀里动了一下。
手指抓住他衬衫一角。
又松开。
他下意识收紧手臂。
往里走。
A区。
没人。
b区。
还是没人。
他低头扫了一眼值班群。
今晚没有人报备加班。
整层楼像是被人提前清空。
灯亮着。
人不在。
——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项目群。
林知微发了一句。
【我在路上,可能晚点到。】
下面没人接。
他看了一眼。
没回。
——
走廊尽头。
一盏桌灯亮着。
暖黄。
和整层冷白灯不一样。
光落在一张工位上。
椅子微微往后。
像刚有人起身。
他停住。
小禾在他怀里轻轻动了一下。
远处。
服务器风声低低地响。
灯还亮着。
——
他没有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