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分过后,日头一天长过一天。守灯人早起时,天已亮了大半。他推门出去,檐下那盏灯还亮着,火苗极低极稳,像一粒将睡未睡的星。他蹲下来把灯芯拨了拨,添了半勺油,又拿软布把灯盏外壁的露水擦干。做完这些,他站在檐下,往院里看。满院都是新绿——南草抽了新叶,老枝发得比去年密,墙角的野草也绿了一层。他慢慢走到传碑前,蹲下来看那株老枝。枝上的新叶已完全展开,薄薄的,软软的,在晨光里泛着极淡极浅的青。他伸手碰了碰叶面,极凉极润。叶脉深处有极细极慢的搏动,和南草、碑东草、荒甸草同一种节奏。他收回手,站起来。
阿宁从灶房出来,端了两碗粥。两人坐在门槛上吃。粥极烫,热气在晨光里极白极浓。阿宁说:“今日天好。”守灯人点头。阿宁又说:“后院那片肥土,铁生翻好了。”守灯人说:“吃过饭我便去种。”阿宁没再问,只把粥喝完,去灶房收拾。
守灯人吃过粥,取了一小把院籽,往后院走。后院不大,靠墙一溜菜地,铁生翻过的那片土在菜地东头,约莫五六尺见方,土色深黑,松软得踩上去便陷下去半个指头。守灯人蹲下来,把土又细翻了一遍,拣出几块碎石和草根,然后极轻极慢地把院籽撒下去。籽不多,撒得极匀,一粒一粒落在黑土上,像撒了层极细的灰。他覆上薄土,又用木瓢舀了水,手腕极轻极慢地抖着,洒成极细的雾。水落在新土上,土色更深了,空气里浮起一股极清极净的泥香。他把木瓢放下,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拍拍手上的土。铁生从柴房出来,见他在后院,便走过来看。他看了看那片新种的土,说:“这土肥,籽下去准出得快。”守灯人说:“肥土出快苗,可苗也娇。往后得看着点,太晒了要遮,太涝了要排。”铁生点头,说:“我每日来后院劈柴,顺道替你看着。”守灯人说好,两人一前一后走回前院。
午后,守灯人搬了矮凳坐在檐下补旧布袋。那布袋是前些日子装石塘籽用的,袋底磨出了一个小洞。他取了针线,一针一针地缝。阿宁坐在旁边捻灯芯。铁生在后院劈柴,斧声极稳极匀。岑墨出了门,说去驿道上走一圈。院里极静,只有针线穿过布面的沙沙声、斧头劈开木柴的脆响声、和偶尔从檐下经过的风声。守灯人缝完布袋,翻过来看了看,针脚极密极匀。他把布袋收好,站起来,走到传碑前。老枝在午后的日光里安安静静地立着,新叶极薄极软,在风里极轻极慢地晃。他看了一会儿,又走到院角看南草。三株南草都抽了新叶,叶腋处的芽苞又鼓出了新的,比前些日子更大更圆。他蹲下来,把旁边被风吹歪的枯叶极轻极慢地扶了扶。做完这些,他站起来,回到檐下。
天将黑时,守灯人把灯点着。灯焰在春夜里极稳极亮,比冬日里更柔,也更长。他坐在门槛上,左边是南草,右边是老枝,头顶是四只布袋。风从东边来,极软极暖,四只布袋轻轻碰在一处,声音极轻极短。他低头看脚底。今夜那五线温比往日更多了些,也更深了些。东边那条线今夜分了三岔,南边那条线也分了两岔,西边和北边各多了一岔。他知道,货郎送出去的籽有人种下了。南边老婆婆、西边后生、北边那个叔叔,都收到了石塘的籽和院里的籽。他们种下了,光便去了。他闭着眼,把那五线温在心里过了一遍。五处都在亮,五线都在走,每一线都分了岔,每一岔都通向一个新地方。他慢慢取出心法本,就着灯光写道:
“春分后数日。后院肥土种院籽一畦。檐下四袋,待分袋复有院籽。夜感五线温,东分三岔,南分两岔,西北各多一岔。货郎籽未至,而光已先至。籽行光行,两不相待。春日渐长,路日渐远。”
写完,他合上本子,把灯芯拨低了些。夜风还在吹,四只布袋还在轻轻晃。他闭上眼睛,脚底的温一路暖到胸口。明日,后院那畦籽也许便出芽了。后日,货郎也许便回来了。他不急。他慢慢靠在椅背上,睡着了。四只布袋在檐下轻轻晃着,像四盏极小的灯。春夜极静,极暖,极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