守灯人从石塘回来后的第三日,檐下那只待分袋里又多了一封信。这回是石根托货郎捎来的,信极短,只两行:“补种六粒,出了三粒。老槐树下又多三窝。夜里六窝都亮。村人夜行更不用点灯了。”信里还夹着几粒籽,比上次寄来的更小,也更硬,颜色青中泛黑,像被石塘的土养出了铁色。守灯人把信看了两遍,又看那几粒籽,然后把籽倒进待分袋里,在袋上添了两个字——“塘二”。
阿宁从灶房出来,见他对着布袋出神,便走过来看。她看了信,说:“石塘的籽一代比一代硬。”守灯人点头:“石塘土瘦风大。籽不硬活不下来。这才两代,就硬成这样。再过几代,怕是比院里的灯草籽还耐旱。”阿宁说:“那往后极西、极北的瘦土,种石塘的籽比种院里的强。”守灯人说:“所以得把石塘的籽往那些地方分。”他把石塘两次寄来的籽合并在一只袋里,又取出一小把院里的籽,单独装进另一只袋。他说:“石塘的籽往瘦土种,院里的籽往水足的地方种。各归各处,各活各的。”
铁生从井边回来,见檐下又多了一只布袋,便问:“石塘又寄籽来了?”守灯人点头。铁生说:“我铁匠铺的锤也有讲究。打粗活用重锤,打细活用轻锤。锤不对,活就干不好。草也一样。石塘的籽硬,适合硬土;院里的籽润,适合润土。分着种,才活得顺。”守灯人笑:“你如今看草,比我看得还细。”铁生摆摆手,去柴房拿柴。岑墨挑着空扁担从外面回来,见檐下又多了一只袋,便说:“石塘的籽到了,往哪儿分?”守灯人说:“先留着。等南边西边北边再寄籽来,一并配着分。哪里的籽配哪里的土,得慢慢来。”岑墨把扁担靠墙放好,也蹲下来看那几袋籽。看了一会儿,他说:“我挑担走驿道,常有人问起这草。问的人多了,我便说,东域分号檐下有籽。后来有人托我捎籽,我也捎。如今我空扁担出去,常不空着回来。”守灯人说:“那你也是分籽的人了。”岑墨笑了笑,没说话。
这天夜里,守灯人把六只布袋一只一只看过去。院籽、石塘籽、白崖籽、北河籽、待分袋、塘二袋。六只袋子挂在檐下,风一吹,轻轻碰在一处,声音极轻极短。他坐在门槛上,低头看脚底。今夜那五线温比往日更多了些,也更深了些。东边那条线今夜分了两岔,一岔到石塘,一岔到荒草甸子更东边的一处地方。他知道,石塘村口那六窝草都认了光,光便过了石塘,往更东去了。他闭着眼,把那五线温在心里过了一遍。东边、南边、西边、北边、中间。五处都在亮,五线都在走。他慢慢取出心法本,就着灯光写道:
“石塘寄籽塘二。石根言,补种六粒出三粒,老槐树下三窝变六窝。石塘籽比院籽硬,比白崖籽实。分籽之法:硬籽归瘦土,润籽归水足处。各归各土,各活各。檐下六袋,来处五方。灯不独照一处,草不独生一方。”
写完,他合上本子,把灯芯拨低了些。夜风还在吹,六只布袋还在轻轻晃。他闭上眼睛,脚底的温一路暖到胸口。明日,他要把石塘的籽分出一小把,寄给南边老婆婆和西边后生。后日,也许北边那个叫石头的孩子还会来。他慢慢靠在椅背上,睡着了。六只布袋在檐下轻轻晃着,像六盏极小的灯。春夜极静,极暖,极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