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来得极快。守灯人仿佛只过了几个寻常日子,再抬头时,满院已换了颜色。传碑前那株老枝上,芽鳞完全裂开了,几片新叶极薄极软地舒展开来,在晨光里泛着极淡极浅的青。院角那三株南草也抽了新叶,叶色比冬日里深了些,叶背脉络上凝着的露珠在日光下一粒一粒极清极亮。左边的南草新叶最长,已能搭到旁边的枯枝上;中间的不高不矮,端端正正立着;右边的略矮,叶片朝外偏,像还在望着东边。
守灯人这几日却不大在院里。他早起把灯点上,添好油,便往外走。他沿驿道往东,走到歇脚亭,蹲下来看亭柱根下那几窝灯草。灯草也抽了新叶,叶缘上留着夜里亮过的痕迹,极细极淡。他伸手碰了碰,叶面温温的,润润的。他站起来,走到界碑,绕到碑东,看那三株南草。三株南草比冬里高了许多,叶子宽了,叶色深了,叶腋处又鼓出了新的芽苞。他蹲在碑东看了许久,又往东走了一段,穿过荒草甸子,去看那粒最早出的新芽。那芽已长成了一小株,叶虽还小,可根扎得极深,周围石缝里还冒出两三粒更小的苗。他蹲下来把那几株苗周围的碎石拨开些,让根透气。做完这些,他站起来,往回走。
走到歇脚亭时,日头已近晌午。他在亭子里坐了一会儿。亭子四面透风,春风灌进来,极软极暖。他靠着亭柱,看驿道上来来往往的人。有几个挑担的货郎,有几个背筐的农人,有几个骑马赶路的驿卒。他们经过歇脚亭时都放慢了脚步,有的进来坐一坐,有的在亭柱旁歇一歇脚,有的只是低头看了看亭柱根下那几窝灯草,便继续赶路。守灯人坐在亭子里,看这些人来了又走。他不招呼,也不拦。那些人也不认得他。可他们脚底下都踩着南草的光走过的路,脚底板温温的。他们不知道,可他们的步子比别处轻。
回到分号时已过晌午。阿宁在灶房热了饭菜,他坐下来吃。阿宁坐在对面,看他晒得脸红,便说:“今日走了不少路。”守灯人点头:“走到荒草甸子。那粒芽长成小株了,旁边还多出两三株小的。”阿宁说:“那东边越来越多了。”守灯人说:“多了。石塘那边也出了新草。南边西边北边也都来了籽。这路越走越宽。”阿宁说:“你今日走了这么远,脚底板还温么?”守灯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草鞋,把鞋脱了,赤脚踩在阶前的青石上。石面温温的,润润的,底下有极细极慢的搏动。五线温从五个方向慢慢伸过来,在他脚心汇作一处。他说:“温。比前些日子更温。”阿宁说:“那是光走熟了。”
铁生从柴房出来,扛着锄头要去后院翻地。他路过传碑时停了停,看了看老枝上的新叶,说:“这老枝今年发得比去年早。”守灯人说:“春来得早。草都比去年醒得快。”铁生点头,扛着锄头往后院去了。岑墨挑着空扁担从外头回来,见守灯人赤脚坐在阶前,便说:“今日路上人多了。我在驿道上走了半日,碰见好几拨过路的。都说东边亮了,要往东去看看。”守灯人问:“去看什么?”岑墨说:“去看石塘村口那几窝草。听说是从这儿出去的。”守灯人没再问。岑墨把扁担靠墙放好,也坐下来歇脚。
天将黑时,守灯人把灯点着。灯焰在春夜里极稳极亮,比冬日里更柔,也更长。他坐在门槛上,左边是南草,右边是老枝,头顶是五只布袋。风从东边来,极软极暖,五只布袋轻轻碰在一处,声音极轻极短。他低头看脚底,五线温从五个方向慢慢伸过来,在门槛内的青石上汇作一处。他闭着眼,把那五线温在心里过了一遍。东边是石塘,南边是荒甸,西边是白崖,北边是河沟,中间是这院子。五处都在亮,五线都在走。他慢慢取出心法本,就着灯光写道:
“春深。老枝发新叶,南草抽新芽,碑东又鼓芽苞,荒甸新苗增至三四株。石塘来人看草,南西北三方籽已入土。五线温比冬里更沉更暖。灯不催春,春自至。人不催灯,灯自亮。各在各处,各做各事,而路自长。”
写完,他合上本子,把灯芯拨低了些。夜风还在吹,五只布袋还在轻轻晃。他闭上眼睛,脚底的温一路暖到膝盖,暖到胸口。明日,他还要去驿道上看一看。后日,也许还要走更远。可他不急。路是一寸一寸走出来的,草是一株一株长出来的,灯是一夜一夜亮出来的。他只要守在这院里,把灯添好,把籽收好,把脚底板的温收好。其余的事,交给草,交给风,交给时间。他慢慢靠在椅背上,睡着了。五只布袋在檐下轻轻晃着,像五盏极小的灯。春夜极静,极暖,极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