种子种下后的第十二日,守灯人照例早起去看界碑东侧。天还没亮透,东边地平线上只有一层极淡极薄的灰白。他走到碑东,蹲下来看那三窝土。土面依旧干着,碎石依旧散着,风吹了一夜,把细沙又覆了一层。他伸手极轻极慢地把窝面上的浮沙拨开,露出底下深色的土。土面平着,看不出什么。他把掌心贴上去,感到的仍是那点极细极薄的润,和几日前一样。他收回手,正要站起来,忽然看见碑东最靠南那一窝的土面上,有一道极细极小的裂纹。那裂纹不像是风干的,裂口边缘极光滑,像被什么从里面顶过。他屏住呼吸,凑近看。裂纹极短,不到半寸,弯弯的,像一枚极小极小的月牙。裂纹深处,有一点极淡极浅的青,比针尖还小,不细看根本瞧不见。他慢慢直起身,没有动土,也没有浇水。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,然后慢慢退后两步,转身往回走。
回到分号时天已微亮。阿宁在灶房生火,见他进门便问:“碑东出了?”守灯人点头:“出了一粒。就一粒。裂纹刚破,芽尖还没顶出来。”阿宁停了手里的活,说:“那今晚光走到那里,便能接上了。”守灯人“嗯”了一声,去檐下把灯点上。白日里灯焰极淡,像一粒将睡未睡的星。他坐在门槛上,把昨夜写的心法本翻出来看,又在后面添了一笔:“碑东出芽一粒。裂纹初破,芽未顶出。光已候多日,今夜可接。”写完,他合上本子,把它收进怀里。
这天夜里,守灯人没有坐在门槛上。他早早地走到驿道上,蹲在界碑西侧等着。左边那株南草亮起来后,照旧出了檐,越了槛,过了沟,上了坡,一路往东。今夜它走得比往常更稳,也更慢,像知道碑东有新芽,不敢走快了。光到了界碑,在碑基上停了一停,然后往东一探。它探到碑东最靠南那窝土旁,伏了一息,忽然极轻极短地亮了一下。那亮比往常亮,比往常长,亮过之后没有立刻收回去,而是停在土面上,极轻极慢地铺着。守灯人蹲在碑西看不见碑东的光形,可他能感到脚下的石面比往日更温,温里还带着一丝极细极柔的颤。他知道,光接上了。碑东那粒芽在土里顶了一下,光在土面上应了一下。两下碰在一处,土面便颤了。
光在碑东停了比往常多一倍的时间,才慢慢收回去。收的时候比来时更稳,像认了路,便不急着回。守灯人站起来,绕过界碑走到碑东。他蹲在那窝土前,把掌心极轻极慢地覆在土面上。土面温温的,润润的,比往日暖了几分。裂纹深处那点青比早上看得更清了,不再是针尖大,已有了米粒大。他收回手,慢慢站起来。夜风从东边来,极冷。可他脸上是暖的。
他走回分号时,阿宁还在门槛上坐着。见他回来,她说:“接上了?”守灯人点头:“接上了。碑东那粒芽出了。光在土面上等了很久才走。”阿宁说:“那往后它每夜都会去。”守灯人说:“会。碑东那粒芽会慢慢长大,等它长到碑西灯草那么大,就会自己亮。亮了,碑东便不用再靠碑西的光了。它自己就是灯了。”阿宁说:“那碑西呢?”守灯人说:“碑西还是碑西。可碑东亮了,光就能往更东走。走到东边镇上,走到更远的地方。一步一步,不急。”
他坐下来,把心法本取出来,就着檐下灯光写道:
“碑东出芽一粒。光至碑东,停而应之,两不相见,而气已接。光候芽十二夜,芽出第一日,光即认之。从此碑东有光可接,碑西不必独行。路复长一寸,夜复短一寸。”
写完,他合上本子,靠在椅背上。灯还亮着,夜还长。那三株南草在灯下极安静地伏着,左边那株的叶缘上还留着一点极细极微的湿,是今夜走碑东带回来的露。他慢慢闭上眼睛,脚底板还留着碑东土面的温。那温极细极薄,从脚心往上走,走到踝骨便散了。他极轻地吐了口气。明日,光还会走。碑东那粒芽还会长。后天,也许第二粒也出了。大后天,第三粒。等到开春,碑东便有三株草了。到那时,东域分号门口这盏灯,便不只是一盏灯了。它是一条路。从院里出发,过驿道,上坡,到界碑,再过碑东,一直往东去。他这样想着,便睡着了。脚底的温,一路暖到梦里。